參戰:1914-1919,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9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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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9
1914年9月|北京·陝西巷|山東之行,能不出差錯嗎?
夜色深沉,蕭永錚再一次踏入了金美園的朱漆大門。
門內門外,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天地。門外是晚風蕭瑟、世事紛擾的亂世京華,門內卻是暖燈柔風、香霧繚繞的溫柔鄉。
鎏金宮燈懸在回廊簷下,暖黃光暈漫過雕花闌幹,驅散了秋夜的寒涼。絲絲縷縷的脂粉香混著清茶與線裝書的墨香,悠悠蕩蕩,在鬧市之中自成一方隔絕世事的清淨天地。
蕭永錚一身常服,身姿挺拔,自帶軍人獨有的沉斂氣場。他熟門熟路穿過庭院,沒有多餘寒暄,徑直走到前廳掌班身前,壓低聲音低聲交談幾句。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寸,只詢問今日是否有新來的姑娘。
掌班是個八面玲瓏的老人,一眼便看出這位爺身份特殊、行事低調,不敢有半分怠慢,當即笑著點頭,轉頭示意一旁候著的“大茶壺”引路。
大茶壺領著蕭永錚穿過曲折回廊,抵達一間僻靜的成套廂房。此處是金美園的上等雅間,清淨私密,最適合獨處小憩、隱秘閒談。
整套廂房格局雅致,分設客廳、書房與內室臥房,佈局規整,處處透著精緻考究的格調。
廳堂之內,桌椅擺件皆為上等紅木打造,厚重沉穩的太師椅紋理細膩,打磨得溫潤發亮。正中一張八仙桌方正古樸,搭配兩側花幾,簡約大氣,風骨盡顯。
靠牆的博古架層次錯落、精工細琢,架上陳列著各式珍玩:青瓷瓶、白玉佩、琺瑯擺件錯落排布,件件做工精巧,皆是難得的上品。
一側書房更是清雅脫俗,滿是文人氣韻。靠窗的紫檀木書案上,整套文房四寶擺放規整,徽墨瑩潤、端硯細膩、湖筆修長、宣紙素白,一應俱全。案邊堆疊著數冊線裝古籍,封皮古樸、字跡清雅,隱約可見經史子集的字樣。靠牆琴案上靜臥一把月琴,琴身光潔、琴弦齊整,靜待來人撥弦。
房間角落的方桌上,一臺西洋自鳴鐘滴答輕響,指針緩緩遊走。一旁的留聲機鎏金鑲邊、機身精緻,是彼時京城極為稀罕的洋物。中西陳設相融共生,毫無違和之感。
最別致的當屬內裏臥房,推門而入,溫柔繾綣的氣韻撲面而來。雕花拔步床做工精巧,四周垂掛精工蘇繡帳幔,流雲花鳥紋樣栩栩如生,針腳細密繁複,配色溫潤雅致,是蕭永錚一眼便能辨識的江南手藝。床上鋪就錦緞被褥,觸感柔軟厚實,質感華貴,暗藏暖意。
床榻正上方懸一塊黑底金字匾額,書“吟風弄月”四字,筆鋒飄逸灑脫,為這一方風月天地添了幾分雅致閑情。
蕭永錚緩步踱步,目光緩緩掃過房間每一處細節,沉斂眉眼間透出幾分鬆弛。連日被公務重壓的緊繃心緒,在這雅致溫柔的環境裏,稍稍紓解開來。
不多時,門外傳來細碎輕柔的腳步聲。一名布衣傭婦垂首躬身,領著一位年輕姑娘緩步走入房中。
那姑娘身姿高挑勻稱,一身杏子紅單羅衫輕盈素雅,料子通透柔軟,貼合身段,襯得身姿溫婉窈窕。一頭青絲梳成精緻水雲髻,髮髻間不綴繁複珠翠,只點綴少許素色發飾,乾淨清雅。裙擺修長及地,恰好遮住纖細腳踝,腳下一雙黑色洋皮高跟鞋款式新穎,格外別致。
暖燈落滿眉眼,她面容清麗姣好,氣質落落大方,不見半分扭捏局促。
蕭永錚目光微凝,靜靜打量來人,心底已然生出幾分合意。
傭婦立在一旁,壓低聲音輕聲稟報:“姑娘來了。”
姑娘微微欠身,身姿溫婉,聲音清甜軟糯,帶著江南水鄉獨有的輕柔語調:“小妹月箏,伺候先生。”
蕭永錚收回目光,語氣平和舒緩,開口問道:“姑娘貴姓?”
“小妹蘇月箏,蘇州的蘇。”姑娘應聲作答,字句清晰,從容有度。
蕭永錚眼底泛起一抹淺淡笑意,又追問一句:“姑娘是蘇州人?”
蘇月箏眉眼彎彎,淺淺一笑,應聲回道:“先生眼力真好,小妹正是蘇州過來的。”
一語落罷,二人相視一笑,初見的陌生疏離感消散大半。屋內暖燈搖曳、茶香嫋嫋,氛圍愈發鬆弛柔和。
蘇月箏手腳伶俐,上前沏茶烹水,指尖纖細,動作輕柔嫺熟。沸水沖入白瓷茶盞,清雅茶香頃刻漫溢全屋。
隨後她端坐琴前,撥弦彈唱。兩曲江南小調婉轉悠揚,嗓音清甜溫潤,餘韻綿長。
蕭永錚靜坐一旁,閉目聆聽,連日積壓的煩悶仿佛盡數被這輕柔曲調撫平。幾番相處,他已然篤定,眼前這位容貌姣好、氣質溫婉、舉止得體的蘇月箏,正是今夜最合意的消遣。
彼時京城軍政圈子的男子,大多沾染這般風月習氣。在他們眼中,風月女子皆可被輕佻地稱作“肉兒”,是供人消遣的玩物。
蕭永錚微微側身,湊近蘇月箏耳畔低語幾句,語調輕柔私密。蘇月箏聽罷笑意更濃,當即心領神會,輕輕頷首。
蕭永錚隨即轉頭,對傭婦沉聲吩咐:“留宿。”
傭婦聞聲,立刻高聲應和:“姑娘備熱毛巾!”話音落下,她輕手輕腳退出廂房,順勢合上房門,將外界所有喧囂盡數隔絕在外。
蕭永錚抬手松了松領口,緩步走到窗邊,凝望窗外沉沉夜色。他與徐樹錚一般,偶爾會來陝西巷這風月場中鬆弛身心。他半生從軍,見慣朝堂紛爭、時局動盪,更懂亂世浮沉、沙場兇險,世人禍福從來難料。
“醉臥沙場君莫笑,古來征戰幾人回。”生死無常,便有了“晝短苦夜長,何不秉燭遊”。大抵是亂世之人最尋常的自我寬慰。
更何況,眼下還有一樁棘手煩人的要事壓在心頭。
徐樹錚私下將援助德軍軍火的絕密要務,全權託付給了蕭永錚。
蕭永錚心裏通透,這樁天大的機密差事,放眼整個北洋體系,唯有他能夠承接。其一,他是徐樹錚的心腹嫡系,深得信任,絕對可靠;其二,他身居要職、手握實權,有能力調動資源、統籌全局;其三,他行事縝密沉穩,最擅長處置各類棘手隱秘的要務。三者兼備,北洋之中再無第二人選。
既已接下這份重托,蕭永錚早已打定主意,此事必須辦得乾脆俐落、滴水不漏,全程隱秘無跡,絕不能出半分紕漏。
奈何天未變臉,雲已撕破蒼穹。他尚未來得及行動,時局便驟然轉折,兇險步步逼近。
彼時,日英聯軍從海上封鎖青島港口,切斷德軍海上退路;野心勃勃的日軍則從龍口強行登陸,悍然侵佔山東土地。
中國政府頒佈的《中立條例》明文規定:各交戰國不得在中國領土、領海交戰或占地駐軍,禁止軍事勢力過境,此條例完全契合國際公法準則。
可日本對德宣戰後,全然無視規則,強硬逼迫中國劃定專屬區域供其開展軍事行動。國力孱弱之下,中國政府只得參照1904年日俄戰爭先例,被迫宣佈山東部分區域“不負完全中立之責任”。
該區域東界自龍口、招遠、苗家莊、穴坊、金家口延伸至雄崖所一線,西界沿小清河口、濰縣、安丘、諸城直達日照濤雒海邊。整條分界線的關鍵節點,便是濰縣車站——濰縣以東為日軍特別行軍區,以西為中國中立區,約定日軍不得越界西進。
可是,約法三章墨未幹,鐵蹄已踏千章碎。
日本人信奉強權至上,將國際公法與雙邊約定視作廢紙。日軍不僅提前登陸、擅自西進,公然突破劃定範圍。彼時膠濟鐵路已有路段落入日軍掌控,日本間諜在山東全境四處滲透,高空亦有日軍偵察機往復窺探、肆意巡查。
此番隱秘行動,風險已然陡增數倍。
蕭永錚心底一片沉凝。時局崩壞至此,這場暗中援德、輸送軍火的絕密任務,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,引來滔天大禍。
重重思慮盤旋心頭,沉甸甸的壓迫感席捲全身。就在他深陷沉思、心緒緊繃之際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敲門聲。
“蕭爺,有人找您,有要事!”門外是大茶壺壓得極低的聲音,驟然打破了屋內的溫柔靜謐。
蕭永錚快步上前,一把拉開房門。
門外廊下立著一名軍裝衛兵,身姿挺拔、神色肅穆,是徐樹錚身邊的貼身護衛。
見蕭永錚出門,衛兵當即雙腳併攏,挺身立正,抬手敬禮,動作乾脆俐落。隨後雙手捧出一封封口嚴密的信函,鄭重遞至他面前。
是徐樹錚的親筆信。無需多言,蕭永錚便知是時局突變、事態緊急。
他接過信函,迅速拆開封口。信紙之上僅有短短兩句、寥寥數語,卻字字千鈞、重若磐石,壓得人呼吸一滯:
“日軍正快速西近,膠州灣火車站和濰縣車站或即刻失守。即刻部署,專列明日務必啟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