歲深了。石板縫裏擠著去年的青苔，粉牆紅門的顏色被雨水漂淡。巷子往深處折進去，像一道舊年的折痕。

走著。走著。風穿過窄巷時有嗚咽的形狀。腳步叩響石板，一聲，一聲，像在叩問什麼，又像只是讓這寂靜有個著落處。忽然就想起那些迎面而來的洪峰，那些砸向脊背的誤解與冷眼——這巷子，原來我們都曾逃進來躲過。

但今日不躲了。寒意從石板的縫隙裏鑽出來，咬住腳踝，一直涼到骨頭裏。可骨頭裏，反倒生出一種奇異的暖。是了，當你不逃，寒冷便只是寒冷，不再是恐懼。

抬頭。簷角的雨滴，正凝成渾圓的一顆，將墜未墜。它在瓦片上顫了顫，忽然縱身一躍——那一瞬，光穿過它透明的身體，炸開一道微小而璀璨的煙花。然後，它親吻了石板，碎成千萬片更小的光。

巷子盡頭，有位老者坐在竹椅上。他看著我走來，什麼也沒問，只點了點頭，臉上有雨打青石般的淡然。擦肩時，他輕輕說：大兄弟，不錯。

腳步沒停。巷子快走到頭了，前方有光漏進來。心忽然就安了，像雨滴找到了它的石板，像迷路的人認出了自己的腳印。

原來所謂不寵無驚，不過是終於明白：最深最暗的巷子，走著走著，自己就成了那盞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