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鎖進入第四天。

海面仍有艦影，天空仍有嗡嗡的無人機與戰機聲。

然而真正的喧囂，卻不是在海上，不是在天空，而是在網路。

台灣政府試圖封鎖與大陸有關的網站與 App，但並不順利。訊息像水，總是能找到縫隙滲入。翻牆的翻牆，轉載的轉載。各種軍事調動、缺貨搶買、戰車飛彈等等的照片，一張張被上傳至大陸的 TikTok，更別提美國的 Facebook，Threads 與 Instagram。

海岸線的軍艦，各地的營區，市場空蕩的貨架——
全部都在螢幕上不段更新。

台灣政府很清楚，斷網會帶來巨大的恐慌，更會引起國際媒體的反感。於是選擇另一種方式——
宣布不得將任何軍事像關訊息上網，違者開罰。

同時，下令關閉 PTT 與 Mobile01。

理由是「為匪宣傳」與「洩漏國家機密」。

然而真實的理由，很多人都相信，關閉這兩個論壇的主因是裡面的反獨、反戰與反綠言論，政府只是趁機關閉而已。

戰爭尚未開火，輿論就已經被管制，而且合法，「團結抗中」的戒嚴令中，明白的禁止為敵宣傳。

反獨、反戰與反綠就是為敵宣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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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水忠莊營區。

張玄靈守牆的閒差只做了一天。

今天一早，他就被長官叫去了辦公室。

「你留美的？念電腦？」長官問。

他點頭。

於是他的任務改變了。

他被指派去監看網路，工作是查看與舉報是否有人上傳營區照片，特別是特戰進駐的戰鬥訓練場，還有旁邊蓋著迷彩帆布的雷射雲豹裝甲車。那裡若曝光，對首都保衛將造成巨大傷害。

張玄靈忽然成了「網路監管人員」。

這稱號聽來威嚴，實際上卻近乎荒謬。

他不過是個會用 AI 寫一點程式的學生。談談資料結構、演算法尚可。至於如何監管整個網路？他一竅不通，網路監管可是門很專業的事。

他忍不住對長官說：「我不會監管啊。」

長官淡淡回了一句——
「不然你找一個會的。」

這句話並非責備，而是事實。

整個營區，能熟練操作電腦的人，確實不多。於是任務落在他身上。

換個角度想，也好——至少可以自由上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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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玄靈開始盯著螢幕。

只是他尋常的網路起點 PTT 已經被關閉了。頁面上顯示著「無法連上這個網站」。他真的感到些許的失落，那裡雖然一直都吵吵鬧鬧，卻很真實，沒什麼假帳號，只是，如今就剩個回憶了。網路的世界真的是來也空空去也空空，真就是虛啊。

他真不知道要怎麼做網路監管，就只能先在網路上的幾個大海：Google、臉書、IG、GPT、Gemini 裡亂走遊蕩。

搜尋「淡水」「忠莊」「特戰」「戰車」等等關鍵字。
找到了相關的文或圖後，就：截圖、入檔、回報。

這些被「回報」的網路帳號會發生什麼事，他不知道，不歸他管，也不知道誰會管，檢察官嗎？還是國安局？現在戒嚴，該不會是憲兵吧？

網路上看著看著，他好像看出了一點「戰情」了。

反戰派發文不多，點進他們過往的發言，多半是藍色的，年紀也偏大，他們幾乎用的都是真人帳號，多半會引經據典的提出真實歷史故事做參考，講些可怕的戰爭傷亡數字，滿滿的擔心害怕，只是，他們的文章又臭又長又無趣，點讚分享的也都是一群老人。

主戰派佔多數，他們叫囂著立即開戰，發文都很精簡，不是AI梗圖，就是髒話與叫罵取笑，發文者除了綠營的政治人物及很少數的深綠是真名外，絕大多數的帳號都是嶄新的，這兩天才註冊，頭像不是五星旗就是台獨綠十字，發文密集。

他點開其中一個主戰派。
註冊定位顯示在非洲。

再點一個。
緬甸。

再一個。
越南。

相似的語氣、相似的頭像、短短的發言講的也都是相似的話，——
「支持武力收復台灣」
「台灣不是中國」「消滅共匪」

很明顯，兩邊都派出了 AI 網路匿名機器人應戰，都是假帳號，難得，中共與民進黨現在是同一派了——網路主戰派。

除了主戰與反戰這兩派外，

這場封鎖還有一群苦主——尷尬的豬八戒派。

他們是在大陸謀生的台灣人，為了生存，當然必需發文表態站在大陸那邊，但是身為台灣人，家人朋友多在台灣，這樣的情勢真是難為他們了⋯⋯

他們完美的詮釋了什麼是豬八戒照鏡子，真的是兩面都豬頭、都不是人。

不靠臉、不靠知名度吃飯的，還可能可以裝無辜躲著不表態。

可是人在大陸的台灣明星們，就可憐了，他們的現在與未來，飯碗都在大陸，當然要表態「支持祖國統一」，有人選擇在台獨公投一出臺時就先喊，但多數的台灣明星還是拖到大陸宣佈封鎖後才表態，這些流量怪獸馬上吸引了百萬大陸群眾的按讚，當然也少不了台灣綠軍的罵聲。

直到終於有位台灣名人敢說：「相煎何太急」時，這些尷尬兩難的豬八戒們才總算有了心情的出口，他們都紛紛按下了「讚」，連台灣的藍軍也紛紛為「相煎何太急」按下了「讚」，一時之間，這詞紅了，成了少數希望和平的代言詞，當然，也是膽小懦夫的同義詞。

不過，想想，在這自翔有幾千年歷史的國中之國，百姓何曾有過選擇，過往今來的「讚」不都是為了在亂世中討一口飯吃，今天有人敢在「相煎何太急」按個「讚」，這可已經是曠古爍今的大突破了啊。

相比台灣豬八戒，還有一群更可憐又無助的受難者，他們是居住在台灣的陸配，特別是一些在台灣小有名氣的陸配網紅，他們成了綠軍青鳥的圍剿攻擊目標，成千上萬的謾罵留言，廉價的網路霸凌，這些陸配不只不敢回應，還要躲，畢竟，他們很清楚，民進黨政府絕不會保護他們，甚至他們還可能被送進集中營，躲，只能像猶太人躲納粹那樣。

張玄靈忽然意識到——

兩岸早已開戰了，就在網路上。

而且，兩邊看起來都早有準備，也都知道，第一場仗就是個沒有勝利、打嘴砲的網路爛仗。

網路上的砲火，是看不見煙硝，卻已經嚇到很多兩岸的百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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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時，營區寢室已燈光昏黃。

張玄靈關掉螢幕，揉了揉眼睛。

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——
就算是深綠政治人物與立場鮮明者，究竟是誰真心的想打仗？

希望決戰的多半匿名。
具名者多是渴望和平。
按贊者不過乞食表態。

所以，排除那些匿名的假帳號，大家都不希望打仗嘛！

對比網路上的喧囂，滿滿的慷慨激昂，營區內卻是一片沉默，士兵們偶爾聊的就是家人與工作。

站在營區角落的他，沒有看到戰爭片裡，士兵出戰前的士氣高亢。只在網路上看到的，一層層虛假的浪花。

封鎖的第四天。

海上未開火，天空未落彈。

戰爭只在光纖與基地台之間乒乓，戰況激烈，不過，幾天後，張玄靈知道，都會像被關閉的 PTT 論壇一樣，消失的無影無蹤，真正被刺傷的，只有那些被霸凌的可憐人。

張玄靈忽然感到一種疲憊。

或許，真正的問題不是誰想打仗——
而是大家都不得不選邊，打這場兩邊都輸的戰。

他關上了軍隊發的筆電。

遠方海口外，軍艦的閃燈依舊。

營區牆內，一樣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