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爭常常不是由砲火開始。

而是由一個藉口點燃。

-

今天一早，夏天的太陽都還沒把空氣加熱，大陸的一架殲-20 戰機忽然切入巡弋在台中港外海的兩架台灣 F-16 機隊中。

台灣的防空系統竟然完全沒有察覺。

警報聲完全沒響。

五代匿蹤戰機與台灣防空系統的世代差距，在那一瞬間完全顯現——顯現在「未發現」的沈默之中。

大陸僚機隨後加入。

四架戰機立刻在台中港外海低空纏鬥，引擎轟鳴，空氣瞬間被加熱。

雖然台灣的地面雷達沒用，但台灣 F-16 上的紅外線莢艙，在纏鬥中是能抓到殲-20 的。

彼此都試圖咬住對方的機尾。殲-20 的馬力與速度佔優勢；但 F-16 輕巧靈活，在急轉與俯仰中也不落下風。

在無線電中，雙方都宣稱已獲得授權可以擊落對方，兩邊的射控雷達也都鎖定對方，每架飛機的雷達警告器都不斷且連續急促的「嗶、嗶、嗶、嗶」作響。

第一擊！隨時就要發生！

但，卻沒人扣下扳機。

那是一種克制嗎？

還是，恐懼。

-

早起的台中高美濕地遊客，先被戰機的引擎巨響吸引，一抬頭就清楚的看到四架戰機在低空中纏鬥。

如雷的引擎聲，從轟然的低鳴，到高亢的尖叫，不斷的在天空廝殺。

很多人立刻拿起手機開始拍攝，甚至直播。

四架戰機彼此追逐，迴轉、急升，好一場飛行表演，帶動著遊客的驚呼聲。

在遊客的手機鏡頭晃動之間，突然，一個裂片掠過——

擦撞了。

一架中國的殲-20 戰機主翼斷裂，機身明顯失去平衡，開始旋轉下墜。飛行員很快就彈射跳傘，斑白的傘花在濕地上空張開，落在高美濕地的海上，遊客衝上去，不是要攻擊大陸的飛行員，而是要去救援。

一架台灣的 F-16 戰機尾翼受損，飛行員很明顯的想要拉高，但也很明顯的失控，整個飛機劇烈搖晃，像一隻受傷的大鳥，衝向台中港附近。

遊客們看著 F-16 駕駛拚命拉高，又下墜，拉高，又下墜。

終究無能為力。
戰機朝台中港區墜去，最後撞入三井百貨旁的民宅。烈焰爆開。

飛行員在最後一刻彈射，降落於梧棲保安宮旁的綠地。

兩名飛行員皆生還。

大陸飛行員被台灣民眾從高美濕地上救起，他的腳很明顯受傷了，不知道是彈射時還是落地時受的傷，斜坐在濕地的淺水中。

剛開始，他還以為蜂擁而至的台灣民眾會打他，他坐在濕地上高舉雙手，沒想到台灣人竟然忙著確認他的傷勢，忙著將他拉起，怕他沉入水中，扶著他慢慢走向最近的木棧道。

很快，119 救護人員的擔架就到了，電視台的記者也到了。

大陸飛行員上救護車時神智很清楚。眼光含淚的對鏡頭說：「謝謝你們，謝謝你們救我。」

記者問，你是被擊落嗎？

「我們沒有射擊，也不是被擊落，是擦撞。」

「真的謝謝你們救我。」

語氣哽咽。

-

台灣的 F-16 飛行員彈跳後，落於梧棲保安宮旁的草地上。

旁邊的居民及救護人員很快就趕到，電視台的記者也到了。

他們圍著 F-16 飛行員，卻不知所措，電視記者的鏡頭拍到，飛行員摘下了安全帽，跪著，面對被戰機撞毀，冒著濃煙的民宅痛哭，還不停的說：「我真的盡力了，我真的拉不起來，真的拉不起來，對不起⋯⋯ 」

被戰機撞毀的民宅，冒著熊熊的大火、伴隨著爆炸聲的燃燒。

這些畫面後來被不斷的重播分享，傳遍兩岸，大家都看的眼眶泛淚。

三名平民——父母與五歲小女孩——葬身火海。

戰爭一下就具體起來了。

-

撞機事件後，全台防空警報大響。

大批大陸的戰機起飛，超過百架。

台灣戰機也警急升空，防空飛彈系統全數啟動。

十分鐘內。

兩岸就將會站在實彈對抗的邊緣。

還好，桃園機場管制塔台很機警，他們透過所有飛機都可以收到的國際航空緊急頻率，不斷的重複發佈訊息：「大陸飛行員已被救起，墜機確定是擦撞。」

隨後，大陸戰機在越過了海峽中線後，折返。

警報解除。

這十分鐘，差點讓一個民族至少倒退三十年。

套句大陸常用的流行語，真可謂是「一槍回到解放前」啊。

-

台灣軍方隨後發言表示，這次撞機事件是中共先挑釁造成的，兩邊雖然沒有開火，但是事故所造成的三位平民死亡，中共要負完全的責任。

中共對此，一句話都沒回應。

台灣軍方內部，在後來的行動後檢討報告中指出，只有當中共殲-20 開啟火控雷達鎖定 F-16 時，台灣的雷達才能捕捉到他的存在。

而且，只能捕捉到那一架。

是否還有其他殲-20 仍在台灣上空？

不知道。

報告結尾沒有任何建議。

武器科技的差距，在戰爭中，不止殘酷，還是絕望。

F-16在那一刻，像靶機。

不。

或許整座島，就是個靶。

-

這天，是朱雪英請假在家的第二天。

這幾天她工作的銀行，除了提領台幣的業務外，其他的業務幾乎都停了，外匯業務早就停了，也沒人這時候會來借錢，銀行也鼓勵員工請假，大家也想留在家中，可以方便排隊採購。

此時，她正蜷在沙發上追劇。

忽然——新聞插播：兩岸軍機在台中港上空互相追逐激戰。

新聞插播：大陸戰機墜海，飛行員在高美濕地被救起，上救護車前，神智清醒的表示：很感謝台灣人的救援，他不是被擊落，他也沒有射擊，是飛機擦撞。

新聞插播：台灣 F-16 戰機也墜毀，並撞進台中港區，引起民宅大火，新聞影片播著飛行員跳傘後，面對著大火焚燒的民宅，脫帽跪地大哭的淒慘畫面。

防空警報接著響起了。

手機國家警報也響了：共軍軍機大舉入侵，請大家就避難位置。

她與父母對視。

「不躲嗎？」她問。

父親淡淡說：「躲去哪？再說，大陸幹嘛炸我們家？浪費錢喔。」

語氣像在談股市。

她聳聳肩。

好吧，反正也不知道躲去哪。

很快，解除警報響起。

再之後——
新聞插播：墜機撞擊民宅引起大火，證實造成一家三人死亡，三人分別是爸爸媽媽與五歲的小女孩。

朱雪英看著新聞，一陣鼻酸，滿滿的眼淚從眼眶中溢出。

這是誰的錯？

演習都會死人了，更何況開戰。

國共內戰已經死了幾百萬人，還不夠嗎？

中國就不能不打仗嗎？

-

電視裡不停的播放著那名台灣飛行員的跪地痛哭畫面。

朱雪英看著這位飛行員，越看就越覺得熟悉。

鏡頭這時剛好拉近。

她瞬間呆滯了、心跳好像停了。

古皓天。

那位飛官是她的前男友。

她倆在她大二時相識，男生是大四，差兩歲，很甜蜜，她非常的愛他，男生是學校社團的風雲人物，身高近180，籃球場上永遠的焦點。

但是，男生畢業後去了空軍官校飛行常備軍官班。

飛行一直是這個男生的夢。

但也是朱雪英她父親的恐懼，朱雪英的爸爸覺得嫁給戰鬥機飛行員太危險了，很不支持她們兩人在一起。
「你出事了，我女兒怎麼辦？」朱雪英的父親曾私下找過古皓天。

古皓天在高雄岡山受訓，距離遠又不能常聯絡，張玄靈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，張玄靈真的有很努力的在追求朱雪英。

奇怪的是，古皓天在知道張玄靈的存在後，竟然就消失，不聯絡朱雪英了。

電話不接。

訊息不回。

朱雪英打了好多次電話都找不到人，知道是故意躲她，害朱雪英哭的好慘。

隔了好久，一個多月吧，朱雪英一直都聯絡不到古皓天，哭到都沒眼淚了，但是她就是要一個確認，要古皓天確認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，就要他的一句話！

朱雪英想了想，決定找個事當藉口，將之前古皓天借他的一台舊蘋果筆電寄回去還他，這樣他總會收到吧，總會拆開吧，她在寄回去的箱子裡，擺了一張大大的信紙，用大大的字，寫著：「如果你還要我，就來帶我走。」

朱雪英等了一個月，整整一個月，沒有接到任何回應，她才答應試著跟張玄靈交往的。

-

朱雪英不管了，她衝出家門，攔了一台計程車，直奔台中清泉岡基地。

在清泉岡基地大門前，用力的大哭後，好不容易見到了基地長官，卻發現古皓天的駐地其實是在嘉義空軍基地。

又經一番舟車後，到達嘉義基地，她站在基地門口中央大喊：「我是古皓天的女朋友！」

朱雪英竟然真的找到古皓天了。

古皓天跳傘後並沒有受傷，部隊將他接回駐地，才剛進自己的宿舍，長官就領著朱雪英進來了。

朱雪英毫不遲疑的奔向古皓天，抱著他大哭，古皓天先是一愣，然後兩人就抱著一起哭，哭得唏哩嘩啦。

古皓天邊哭邊喃喃自語：「鎖定的警報一直響⋯⋯ 尾翼被撞破⋯⋯ 司令一直命令我跳傘⋯⋯ 說我是最寶貴的資源⋯⋯·· 我真的控制不了方向⋯⋯ 」

他對三條人命，痛得無法停止哭泣。

哭聲像孩子。

兩人抱著哭。

哭了好久，古皓天才終於抿著嘴說：「我好想你。」

朱雪英忍不住問：「那你為什麼不要我？」

他沉默。

「你爸不喜歡我當空軍，他曾私來找過我，問我：『你出事了我女兒怎麼辦？』」
「還有，張玄靈也來找過我。他說他很愛你，會真心對你，會照顧你。」

她一震，她不知道張玄靈也來找過古皓天。

「那舊蘋果筆電呢？信呢？」朱雪英問。
「你有收到我寄回來的舊筆電嗎？」

他苦笑。

「收到了，但是打開時，只看到電腦。我還有新的電腦用，就把它收在床底下了。」
「隔了好久，快一年吧，總覺得你應該會寫些什麼，就又把箱子拿出來，倒出所有的東西。」
「結果⋯⋯ 才發現，我箱子開反了，才看到那封信。」

命運有時後，就只是方向錯了。

她整個抓狂崩潰大吼。

「那你還要我嗎？」

「要。當然要。但我隨時會死。你怎麼辦？」

她流著淚，紅著眼，卻笑出來。

「你死我就改嫁，帶著你的小孩改姓，讓別的男人花你的錢，所以你最好不要死。」

那語氣，不是威脅，是一輩子承諾。

空軍沒有趕人。

夜色降臨。

古皓天宿舍裡的粉紅泡泡比基地的跑道燈還燦爛。

封鎖第七天。

仍未開火。

但有些人，已經因我們而離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