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2027年6月19日 封鎖第五日
喜歡作者的文章嗎?馬上按「關注」,當作者發佈新文章時,思書™就會 email 通知您。
思書是公開的寫作平台,創新的多筆名寫作方式,能用不同的筆名探索不同的寫作內容,無限寫作創意,如果您喜歡寫作分享,一定要來試試! 《 加入思書》
思書™是自由寫作平台,本文為作者之個人意見。
給本文個喜歡
或不
關於作者
小甜甜的男朋友就是安東尼啊!你如果聽過,哈哈哈哈哈哈,那就代表你老了!
看看作者的其他文章
看看思書的其他文章

有美國護照的台灣人
封鎖第五天。
桃園機場的跑道,比前幾天更忙碌了。
各國撤僑專機持續的降落與起飛,美國與日本的大型撤僑專機佔了多數,航廈旁的登機坪裡,交錯排列著灰色的軍用運輸機與白色的民航客機。
僑民排著隊登機,撤離的很有秩序。
很難想像,原來台灣有這麼多外國人。
然而並非所有國家都能順利撤僑。
韓國的撤僑專機被技術性阻擋。中國方面雖然早就同意韓國撤僑,但台灣方面就是遲遲不發降落許可。台灣的理由簡單——未收到韓國官方正式申請。
韓國總統府青瓦台發言怒斥台灣刻意不承認「駐台北韓國代表部」送出的撤僑公文。
台灣外交部回應——韓國並無正式駐台機構,如何官方申請撤僑,何來不理?
原來,依據韓國自己公佈的外交部編制,「駐台北韓國代表部」從來不是正式的韓國官方外交機構。
外交的辭令雖然總是含糊,但耳光卻打得又快又響,台灣很清楚的告訴韓國,這裡還輪不到你小小的韓國發言,更不配上台海這局牌桌。
戰爭還未開打,但誰能上牌桌,卻早早已經確定。
-
沈碧瑩與家人抵達機場時,各航廈的入口都有軍警查驗。
持撤僑國護照及在名單內者,才能進入。
入口外,很多持韓國護照的人,被拒絕進入,他們高舉著護照大聲抗議。
高亢的聲音,激烈的情緒。
其實,那些韓國人也清楚——
即便能進來,也無濟於事。
沒有韓國來的撤僑專機,就算進的了航廈也回不去韓國。
但是,韓國人就是要來幫祖國抗議,來宣示他們的存在,當然也是為了自己的安危。
只是,根本沒有人在乎他們,連最愛抗議畫面的外國媒體都意興闌珊,小國的悲哀,不只韓國,在這太平洋的西岸,除了中美日蘇,連五常的英法都已經沒有發言權了。
沈碧瑩被推擠了好一會,才擠進了航廈管制區內。
她握著那本深藍色的美國護照,心情卻無比的沉重,那本護照,曾經是安全、財富與自由的象徵,如今卻更像一道能穿越結界的令牌。
進入航廈後,沈碧瑩環顧四周。
理論上,能進來的應該都應是「外國人」,然而人群之中,卻只有極少數的外國人面孔,耳邊盡是台語與國語。
少數人面色凝重,但更多的人是神情輕鬆,帶著出國度假般的愉悅。
幾位年長的婦人走在一起,更是笑得開懷,她們拉著行李箱,彼此開心的聊天。那神情彷彿在說——「我們不只有錢,還很聰明,而且我們早有準備。」
沈碧瑩感到臉頰發熱。
因為她的母親也是其中之一。
她媽媽一路上就像一個要出國渡假的有錢闊太,一臉笑意,但也一路碎念,抱怨著之前沒多存些錢在美國的銀行,抱怨著還有台灣的資金轉不出去,抱怨著一切發生太快,害她台灣的房子都沒辦法處理,擔心著萬一被共產黨沒收了怎麼辦。
「早知道就多轉一些錢過去,留那麼多台幣幹嘛。」母親說。
語氣裡當然沒有愧疚,只有後悔,後悔在台灣留下任何資產。
沈碧瑩低頭不語,臉頰也越來越熱,她真的覺得難堪⋯⋯
是因為她母親的行為嗎?
是,但不止,
想著,想著⋯⋯
她明白了,她之所以會感到難過、感到難堪,其實跟誰都沒有關係,是因為她自己的背叛。
她背叛了朱松高。
也背叛了她的裡想。
她想起朱松高。昨天的電話裡,背景的戰車履帶聲,現在還在她的腦海裡低鳴。
昨夜通話時,朱松高語氣平靜,贊成也鼓勵她離開。那種體貼,反而更令她感到愧疚。
他們倆曾經一起高喊建立台灣國,一起為獨立公投歡呼,如今,當朱松高還在為理想裝填彈藥時,她卻逃跑了。
這不是離開,這是叛逃。
她說自己並不想走。那不完全的謊言。
但她也知道,她沒辦法脫離父母,她不可能一個人留在台灣。
登機室裡還有幾位年輕人的臉色很像沈碧瑩。
他們低著頭、滑著手機、紅著眼眶、頻頻拭淚。
沈碧瑩知道,他們應該也是跟她一樣,還有心愛的人、還有理想,留在這個島上。
-
台灣這個島,千百年來,都是難得的人間安樂淨土,有幸來到這島上的人,幾乎都完美的躲過,所有人類貪婪自殘的大災難。
西邊不遠的大陸,幾千年來的改朝換代的殺戮,這個島被遺忘,完全沒有參與。
中國八年浴血的對日抗戰,這島已先被日本殖民,完美的躲過了抗戰時的千萬死傷。
美軍在報珍珠港之仇時,大戰的登陸地點,竟幸運的從預定的台灣改到琉球,島民們又躲過了屠城巨災。
更神奇的是,接下來的國共大戰中,慘敗的國民黨,竟然選擇躲到了台灣這個島,不只帶來了巨大的資源與人才,更讓在這裡的島民躲過了毛澤東毀天滅地的大躍進與文化大革命⋯⋯
台灣真的是個寶地,有史以來,從無大戰。
不過,這個寶島,她一直在這,她從不選擇的接納了每一個善待他的移民、訪客、或是歸人。
人來時,她在這,人走時,她也還是在這,在她的百萬年日記裡,所有的來人都是過客,極短的過客。
沒有人能擁有這個島,她才是主人。
人,沒有資格背叛這個島,要走請早,她從不留客。
人,黏你的是人,背叛你的也是人。
只是,這次,這裡的島民似乎躲不過人類的兇殘了。
-
登機廣播響起。
在登機口前,美軍陸戰隊員逐一檢查護照。表情冷酷,沒有多餘言語。
沈碧瑩走向隊伍。
她回頭望向航廈另一端。
她真的好捨不得朱松高。
封鎖第五天,桃園機場就是一個結界的門。
門的一邊是安定、富足。
門的一邊是危機、爭奪。
她忽然心裏有一個讓人噁心的疑問——
如果幾天後,台灣真的獨立成功了,這些離開的人,會不會再厚顏回來爭權奪利?
她當然有答案,也知道答案。
廣播再次催促登機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護照遞出。
遠在湖口的朱松高,此時還在練習著裝填炮彈。
門的一邊是好山、好水。
門的一邊是上膛、待命。
無奈的台灣人
台灣海空交通已經停擺。
在中共軍事封鎖威脅下,沒有民航機敢進出台灣。天空永遠開闊,只是沒有保險公司願意承擔風險。撤僑專機之所以能來,是因為中共同意;除此之外,一切靜止。
然而,機場並未出現人潮暴動。
台灣人異常的冷靜。
沒有人推擠拍打鐵門,沒有小孩哭喊奔跑。歐美新聞鏡頭所期待的混亂場景,並未發生。這是理性克制嗎?還是宿命的無奈。
-
淡水忠莊營區內,張玄靈的「網路監視」工作其實並不繁忙。
他每天搜尋關鍵字,瀏覽社群平台,偶爾截圖回報。更多時候,只是在螢幕前漫無目的地點擊。
除了網路,電視新聞也是一個監看的參考。
那天下午,他轉到了 CNN。
畫面正直播桃園機場的撤僑情況。
記者語氣神情裡表演著驚訝——
台灣並沒有出現如西貢或伊拉克淪陷時的逃難場面。沒有擁擠哭鬧,沒有攀附鐵籬的絕望。台灣人完全沒有演出西方記者所期待的逃難畫面。
鏡頭裡,撤僑的人群有序。甚至顯得愉悅平靜。
記者在機場訪問一位正在整理行李的台灣地勤人員。那是一名四十多歲、還未滿五十的男人,汗水浸濕了他的衣領。
記者問:「你會希望搭上美國撤僑專機離開嗎?」
男人停下手中動作,毫不思索的搖搖頭。
「我有老婆、小孩,還有爸爸媽媽。」他說。「不能走。再說,去了美國怎麼過活?沒房子,沒工作。而且,我不覺得我的家人會想走。我們在這裡生活得很好。就算共產黨來了,又能怎樣?」
語氣平淡,沒有憂慮。
像是在談論天氣。
張玄靈看著畫面,心中忽然一陣苦澀。
他原本可以在美國看這則新聞的。
如果當初沒有回來,如果朱雪英早一點答應跟他結婚,他們或許此刻正坐在某間美國公寓裡,遠遠地看著這場封鎖,帶著旁觀者的距離。
而現在,他卻在營區。
不是觀眾,而是演員。
想想中國這長長的歷史,王朝更迭,戰禍不止。中國人當然早就學會了一件事——躲。
躲得遠,命會長些。
所謂「天高皇帝遠」,並非豪語,而是經驗。
然而,並非人人都能躲。
那位地勤男人說得簡單——「去了怎麼活?」
這問題,是戳破理想的實際。
張玄靈忽然明白,所謂留下,不必然出於勇氣;所謂離開,也未必要定罪怯懦。
就只是條件不同。
改朝換代之際,沒有選擇的人,能做的,不過就是順天知命。
電視裡的畫面仍在播放。撤僑的飛機繼續起飛,跑道上,飛機正在排隊。
他關掉電視。
營區外,淡水河口風平浪靜。中共的軍艦仍在遠處。
封鎖第五天。
台灣人沒有擠爆機場。
這份冷靜,究竟是自信,還是順天知命,又或是早已習慣於風浪的麻木?
張玄靈無法判斷,也不在乎。
他只知道,他都不是,他只知道,她是被迫留在這戰爭最前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