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爭的送行

上午八點，清晨的台北車站比平常熱鬧多了。

台鐵的資訊看板依舊如常的跳動，也依舊的難懂，好像有多開了幾列動員列車，但是沒人在乎，反正車很多，列車資訊一班一班的出現、消失，空氣裡多了一種根本不存在的的戰爭煙硝味，可能是動員的後備軍人帶來的吧。車站裡少了拿旗子旅遊團，還有一些是穿制服的學生，一些應該是要返鄉的遊子，可是更多的是一圈一圈的家人。有人幫忙揹背包，有人反覆叮嚀，更多的人只是沉默、站著、陪著。

朱雪英全家都來了。

朱松高的新女朋友沈碧瑩當然也來了。

沈碧瑩的眼睛腫腫的，看得出來有哭過，眼眶一直都是濕的，還在熱戀就要分離，真是辛苦她了。

朱松高站在人群裡，神情木訥，眼神暗沈。才幾天前，他還高興的披著「獨」字披風騎車繞街，還認識了讓他心動的沈碧瑩，夕陽下多麼意氣風發；如今肩上背的是大大的帆布背包，裝著到軍隊報到後可能需要的衣物，一夜之間，一切都變了。他從來沒有想過，也不相信，戰爭會離他這麼近——近到需要在台北車站與心愛的人告別。

張玄靈也來了。

他今天清晨從小旅社退房。美國回來後，他就一直住在台北車站旁的便宜小旅社。原本想找個時間回台南老家看看爸媽，卻又捨不得離開台北——捨不得和朱雪英分開。她要上班，他就每天溫馨陪走接送；她也會盡量早點下班，這樣他們就可以一起吃個晚餐、逛逛街、聊聊天。這些平凡溫馨的夜晚，一夜之後，忽然變成了過去。

他也要徵召，要到淡水忠莊營區報到，只是他先送別人。

所以今天，他既是送行的人，也是被送行的人。

月台上廣播聲響起，朱松高的列車要開了。沈碧瑩終於忍不住撲上前抱住他，哭聲壓抑卻止不住。朱松高僵了一下，才慢慢抬手回抱。他竟然不知道要說什麼，能說「很快就回來」嗎？他的眼眶也濕了，隔了一會，他才低聲說了一句：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。」

上車。

車門關上，列車緩緩滑出站台。

送走朱松高後，朱雪英陪著張玄靈走向捷運站。台北捷運淡水線的月台比平常安靜，人少多了，幾個年輕男子拖著行李箱，神情相似——茫然、壓抑、假裝鎮定。

朱雪英沒有掉眼淚。

她唸著：「你自己要小心一點，知道嗎？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我。」語氣努力平穩，像是在交代他出國念書要照顧自己一樣。

張玄靈點頭，其實心裏一片茫然。

他不知道報到後會被派往哪裡。他當年只服了六個月兵役，是在大湳龍蟠工兵營。他不知道為什麼是去淡水報到，也許現在不需要工兵，也許只是先集中報到，也許……也許都不重要，反正就只是去當兵。

他拖著從美國帶回來的行李上捷運。行李箱裡還放著買給媽媽的巧克力，包裝完好，但不知道融化了沒，他知道媽媽一定會嫌太甜，美國的甜，是另一個世界的甜，但是媽媽一定會說喜歡。

車門即將關閉，張玄靈回頭看了一眼。

朱雪英站在月台上，雙手垂在身側，嘴角努力維持著笑。朱雪英本來想問他，要不要把行李放在她那裡，等事情過去後再回來拿。但話卡在喉嚨裡，一直沒有說出口。

捷運門關上了，列車緩緩的駛往淡水。

清晨的城市還在運轉，捷運列車很快就從地下竄出，陽光灑進車廂，太陽早已升起，這都市演的像是什麼都沒改變。

可是這個島上的每個人都知道，有些東西，已經回不去了。

市場搶購

上午九點不到，政府再度召開記者會，宣布金融與購物平穩措施。為了避免銀行擠兌與物資恐慌性囤積，銀行將限制單日外幣提領與匯出金額，每人每日一萬美元；超市將實施限購，每人每天購買上限是新台幣五百元。政府保證大家一定買得到，請不要囤積食物，各地農會將優先確保指定超市生鮮穩定足夠，並將派駐員警在各超市門市執行限購。

電視畫面很快的切到街頭——這次不是示威，是排隊。

還不到中午，幾乎所有超市貨架都被搬空。泡麵、罐頭、衛生紙、米、食用油，一格一格只剩被掏空後的骨架。網路開始出現抱怨聲浪：「有人一天進去買好幾次！」、「嬰兒怎麼抱去買？」、「單身 500 怎麼夠？」規則寫得清楚，公平卻變得很模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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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雪英一家一早送完哥哥後，沒有時間傷心，各自就趕快分配任務緊急採買。爸爸負責跑量販店，媽媽去傳統市場，她則被派去家附近的超市——因為她力氣最小，也最沒有採買經驗。

超市門口已經排到轉角。

還好，很快她就能進去了，她推著購物車進去，只是貨架幾乎全空，根本就是蝗蟲過境。泡麵區只剩下幾包維力素食炸醬麵孤零零躺著。她愣了一下，還是抓了一包。台灣人真的很有趣，就算在恐慌時期，口味還是要堅持——鮮蝦最好，肉燥還行，素的一定還是沒有人要。

她想買包米。小包裝早就沒了，只剩下12公斤的大包裝，還很多包立在角落。她後來才知道，因為超過五百元購買上限，很多人拿了又放回去，才會留下來。

她想試試，推著米到櫃檯，果然被擋下。

「小姐，不好意思，超過限額。」收銀員聲音疲憊卻堅持，雖然沒看到警察。

朱雪英站在櫃檯旁，很尷尬，可是她不想放棄那袋米，就是不想。她拿起手機打給她爸爸：「可以過來嗎？」聲音壓得很低，卻藏不住焦急。

還好，爸爸剛好回到家——他去了兩間 Costco 都因人流管制進不去，只能放棄。接到電話後立刻趕來，兩人一起結帳，才終於把米帶回家。

媽媽那邊情況也不輕鬆。她在東門市場從熟識的老闆那裡買到了些蛋和肉，價格漲了一倍。本來還想多買一些，老闆卻有點不爽說：「這些都是台灣生產的啦，就算打仗還是有貨，不用搶啦。」

誰也不知道以後，但是現在，有貨的最大，賣你就是恩惠。

回家的路上，朱雪英忽然覺得這些畫面很熟悉。
排隊、空貨架、焦躁的眼神——根本就是疫情時期影片的重播。

那時候大家也是先恐慌性爆買衛生紙和泡麵。可是過幾天，貨架就補滿了。然後大家再事後笑自己窮忙。

可是——

這封鎖，真的會像疫情一樣嗎？
有可能過幾天就會結束嗎？

她不知道。

手裡提著難吃的維力素食炸醬麵，爸爸背著沉重的白米，太陽一樣繼續的烤著這城市的柏油路，但是這個城市變了，人變了，大家都變的暴躁跟焦慮了，大家都在搶，原來的溫馨不見了。

這一次，恐慌不再只是跟風。
這一次，很多人知道，貨只會越賣越少。

美元擠兌、黃金搶購

金融市場的緊張感比超市還要壓迫。銀行還沒開門，門口就排起長長的人龍，大家手裡握著提款卡、身上揹著袋子，袋子不是用來搶食物，而是搶美元、搶黃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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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雪英的爸爸搬米回家後，又趕快去了趟銀行，打算領一些美元避難應急。推開大門，人沒有想像的多，一問，才發現外幣兌換與提領早就全面暫停了。行員神色嚴肅，聲音低沉：「朱先生，現在外匯交易網路中斷，全部的業務都暫停了。」然後小聲的說：「聽說是中共網攻造成金融系統斷線，連 ATM 都不能用了，何時會恢復正常不確定，但應該不會太久吧。」他只能先從櫃檯提領了二十萬台幣回家，雖然台幣隨時可領，但反正就備用吧。離開銀行後，心裡忐忑——不確定這是暫時性的，還是長期的，但是他有不少美元存款，如果都領不出來，那以後怎麼辦？

回到家後，他打開手機，看到網路上傳著各種金融系統斷線原因——有人說是美元擠兌造成，有人說是政府封鎖外匯，真假難辨。直到晚上，政府才正式公告：由於中共網攻，金融網路斷線，所有數位金融、外匯及 ATM 交易暫停。政府呼籲民眾沉穩，不要擠兌，不要中了中共的陰謀；台灣經濟強大且穩定，央行有充足的外匯存底，數位部正在強化網路安全，很快一切就會恢復正常。

而朱雪英的媽媽也親眼見識了另一個景象。她跑到附近銀樓，想換些黑市美元、順便買些黃金。老闆搖頭嘆氣：「現在是一百台幣換一美元，而且早就換完了。黃金更是早就沒貨了。」她回家關上了門後，低聲的對著老公跟朱雪英說：「美元漲三倍了，黃金也沒了，好恐怖喔！」語氣裡不只帶著驚恐，也帶著後悔。

朱雪英心裡想：台幣不會重演上海金圓券那場歷史大崩盤吧？
如果台灣真的被中共佔領，台幣會不會變成廢紙？美元存款會不會充公？
念頭像陰影籠罩，她不敢想太遠，看著手裡的錢包，看著這些紙⋯⋯

整個城市，從超市到銀行，再到銀樓，都陷入了一個比疫情更恐慌的漩渦。人們也許已經習慣了疫情時的排隊搶購泡麵，卻從沒有想過——戰爭與封鎖所造成的金融崩潰，這種恐慌，比疫情時還可怕，想到辛苦積累的未來，可能會全沒了，一夜都沒了，那不只是殘酷，是崩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