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火星上的野人

发现那座简陋庇护所之后的第三天，马克决定不再等了。

第一天，他们用地质雷达扫描了那座建筑。庇护所内部约四平方米，墙壁是用火星岩石堆砌的——一层层扁平的、从附近岩层剥落下来的石板，一片压着一片，缝隙间塞满了细碎的沙土。屋顶覆盖着几块拼在一起的石板，倾斜着搭在墙壁上。整座建筑没有使用任何金属。没有钉子，没有焊接，没有螺栓。它纯粹是用石头垒成的，像一座几千年前地球上的人类早期定居点。

季阳盯着雷达图像看了很久。“这是人盖的。”他说，“但基地从2035年开始建设，所有物资清单里都没有石材建筑的计划。”

庇护所后方有一个浅浅的凹坑，里面填满了深色的土壤。季阳取样分析后发现，那些土壤的有机质含量异常高，远高于火星表面的任何自然沉积物。

“有人在种东西。”季阳说。

第二天，他们发现了脚印。一组脚印从庇护所延伸到东边约两百米处的一片裸露冰层。脚印很浅，但清晰可辨。鞋底的纹路不符合任何已知火星任务装备的规格，只有几条平行的凹槽，像是用手工刻出来的。尺寸很大，对应着一双至少四十七码的脚。

“他自己做的鞋。”麦克蹲在地上，用手指描摹着脚印的轮廓，“可能是用隔热毯和废弃的软管绑在脚上，底部的纹路是用刀刻的。”

“多久以前的？”马克问。

麦克仔细看了看。“鞋底磨损很严重。至少穿了好几年。”

第三天黄昏，马克和季阳蹲在庇护所东侧的一堆岩石后面。风沙不大，能见度良好。

“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冰层取水。”马克低声说，“昨天是七点零三分，前天是七点十一分。今天应该在七点前后。”

季阳握着一根电击棒。那是用于驱赶大型动物的非致命武器，在火星上从来没有被使用过。

七点零六分。庇护所的门动了。几块石板被从里面推开。

然后他走了出来。

马克的第一反应是：这个人太高了。身高至少一米九二，在火星的低重力下，四肢异常修长，整个人像一根被拉长的竹子。他穿着一层一层难以辨认的布料，用胶带和绳子胡乱绑在身上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只剩下一层深灰色的、与火星尘埃融为一体的硬壳。

但他的脸上没有面罩。没有呼吸器。没有氧气瓶。他就那样赤裸着口鼻，站在火星的大气中。

马克愣住了。火星大气压不到地球的百分之一，氧气含量几乎为零，气温零下六十摄氏度。任何地球人暴露在这样的环境中，几秒内就会失去意识。但这个瘦高的身影就那样站着，胸膛缓慢起伏，呼吸平稳。

他的鼻子宽阔，鼻孔比常人大了一圈。胸腔比普通人更宽更厚，肋骨向外扩张的弧度明显异于常人。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苍白，手背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斑块。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。但他的眼睛——眼白布满血丝，瞳孔在黄昏的光线中收缩得很慢。

那双眼睛扫过马克胸前的任务徽章时，停了整整两秒。

“季阳。”马克低声说。

“看到了。他看见我们了。”

野人没有跑。他站在庇护所门口，盯着马克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朝东边走去。去那片冰层，去取水。

“现在。”

季阳从侧面冲出去，一把抱住了野人的腰。野人发出一声嘶哑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吼叫，拼命挣扎。长期在火星低重力下生存，他的肌肉虽然萎缩，但骨骼肌的爆发力依然远超常人。季阳被他甩开了半步，但马克已经跟上来，抓住了他的手臂。三个人在火星的尘埃中扭打。野人挣扎得很厉害，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。几年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肌肉几乎消耗殆尽。他很快就被按倒在地。

他没有再吼叫。他躺在那里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星的天空。

他们把他带回基地。医疗舱里，普里亚和卡洛斯给他做了全面检查。严重脱水，营养不良，肌肉萎缩，肺部有大量纤维化组织，但肺容量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。骨密度检测显示，他的骨骼已经完全适应了火星的低重力环境。身高一百九十二厘米，体重不到六十公斤。

普里亚看着检测数据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他的身体……不同于地球人的身体。”

安娜站在医疗舱门口，双臂交叉。“他是火星上的穴居人吗？”

“火星上没有穴居人。”季阳说。

“那他是谁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第一天，他没有说话。第二天，他睁着眼，嘴唇偶尔动一动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第三天，马克坐在他旁边，翻看着从地球方面发回的资料。

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：一个年轻男人，戴着眼镜，表情拘谨，站在实验室门口。

马克抬起头。医疗舱的床上，那个野人正盯着他手里的屏幕。盯着那张照片。

“莱特？”马克轻声说。

野人的嘴唇动了动。马克没有听清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野人又动了动嘴唇。这一次，马克听到了。

“虫洞。”

这个词从一张只会吼叫的嘴里蹦出来，像一颗石子砸碎了整间医疗舱的寂静。普里亚从隔壁冲过来。安娜从走廊里跑进来。季阳差点撞倒门口的氧气瓶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马克凑近他，“你说虫洞？”

野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的照片。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拼出了几个破碎的词。

“我……发现了……虫洞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没……没报。”

“为什么没报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眼睛闭上了，呼吸变得缓慢。普里亚检查了一下，摇了摇头——他太虚弱了，不能再说更多。

安娜看着马克，声音很轻：“他说他发现了虫洞。没报。然后小行星来了。”

“然后他消失了。”马克接过她的话。

医疗舱里安静了很久。

第四天，马克把整理好的资料发回地球。野人的照片、指纹、DNA样本、以及他说的那几个破碎的词语——虫洞、没报、消失。信号穿过二十分钟的延迟，抵达地球。

第六天，地球回信了。

资料确认：莱特，男，地球人，2001年出生。孤儿，父母在他五岁时死于一场全球性流行病。在孤儿院长大，性格孤僻，但智力超群。2018年考入大学，2022年毕业，同年通过招聘进入高能粒子研究中心。2029年11月，失踪。同月，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。莱特的失踪被归入灾难失踪者名单。没有人在意。一个孤僻的研究员，没有家人，没有朋友，没有社会关系。

安娜站在通讯控制台前，看着那份资料。然后她转向马克，声音很轻。

“他在火星上活了二十一年。”

马克点了点头。

“二十一年，一个人。”

医疗舱里，莱特睡着了。呼吸缓慢，眉头紧锁。他的眼睫毛很长，在脸颊上投下一抹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