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記:膠澳風煙裏,塵埃共星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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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钟存本韵,自在鸣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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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膠澳風煙裏,塵埃共星辰
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十日中午,青島。
總督府門前廣場上人頭攢動。
其實,自八年前日軍佔領青島起,這裏就成了日軍守備司令部。不過青島人還是習慣稱它為總督府。
王懷遠站在人群週邊,手搭在額前,眯眼望向那座花崗岩砌成的宏大建築。
九年前,他第一次站在這裏,仰頭望向樓頂旗杆上那面德意志帝國的黑白紅三色旗,那時他還是個剛從平度鄉下來的年輕人,在德國人造船廠裏謀得份讓人羡慕的差事。
如今旗杆上掛的是日本的太陽旗。
而再過片刻,太陽旗就要落下來。
“懷遠哥,你看!”身旁的孫金虎扯了扯他的袖子,另一只手指向廣場前方。
王懷遠順著望去,只見一排身著黑色制服的中國員警已在府前廣場列隊站定,腰背挺直,帽檐下的面孔年輕而肅穆。
他們身後,一面嶄新的五色旗疊得整整齊齊,等待著一個時刻。
“總算等到這一天了。”孫金虎低聲說,聲音有些發哽。
王懷遠沒有答話,只是把手伸進大衣口袋,指尖碰到了那封貼身帶了許久的信——衛禮賢博士從德國寄來的,信上說《易經》的翻譯已全部完成,正在做最後的校對。信末他說即將重返中國,將在德國駐華使館任職。
在王懷遠身邊站著的是蘇珊娜。她裹著一件厚實的藍色大衣,鼻尖凍得微紅,碧藍的眼睛卻亮晶晶地打量著四周——東西結合的建築、攢動的人群、遠處山坡上層層疊疊的紅瓦屋頂。
這是她第一次來中國,第一次來青島。一月前他們從琅城出發,坐火車、換輪船,飄洋過海來到這裏。
他們在塘沽港下的船。回平度的一路上,王懷遠的話不多,但每經過一個月臺,他都會指著窗外說些什麼——“這裏是濟南”、“那邊是濰縣”、“快到膠州了”——那些地名在他嘴裏滾燙,像含了很久的珠子。
“王!”蘇珊娜用生硬的中文喊他,手指向廣場前方,“那個,是不是你的朋友?”
王懷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只見人群前方,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男人正側身和身旁的人說話。那人身形敦實,肩背寬厚,側臉的輪廓讓王懷遠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梁協理?”他脫口而出。
那人聞聲轉頭——果然是梁嘉民。
幾年不見,他比在法國時沉穩了許多,但那雙眼睛依舊亮而有神。他也認出了王懷遠,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大步穿過人群走過來。
“懷遠!”梁嘉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上下打量,“你怎麼在這裏?”
“我和蘇珊娜回來看看。”王懷遠側身讓出身旁的法國妻子,“梁協理,這是蘇珊娜。”
梁嘉民的目光在蘇珊娜臉上停了一瞬,隨即露出一個會意的笑容,用法語向她問好。蘇珊娜也用生硬的中文說:“你好。”
“你們……”梁嘉民看看王懷遠,又看看蘇珊娜,話沒說全,但眼裏的意思已很明顯了。
“我們結婚了。”王懷遠說。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篤定。
梁嘉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麼都沒說,但那只手在王懷遠肩上拍得力道不小。
這時,人群後方傳來一陣騷動。王懷遠回頭望去,只見一對男女正從人群縫隙中擠過來——男的穿著深色西裝,身姿挺拔;女的一身素色旗袍,外罩淺灰絨線開衫,氣質嫻雅,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。
梁嘉民迅速迎了上去,笑著招呼道:“懷度!懷度!真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你。”
袁懷度看到梁嘉民,也露出驚喜的神色,快步上前握手寒暄。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,多年不見的故交重逢,言語間自有一番感慨。
隨後,袁懷度側身介紹身旁的女子:“這是我妻子林曼卿,如今是《晨報》的記者,來採訪青島回歸的。”
林曼卿落落大方地向眾人點頭致意,目光在王懷遠和蘇珊娜身上多停了一瞬,又看了看孫金虎,眼底有一種記者特有的敏銳。
梁嘉民便為雙方引見——袁懷度曾在總統府秘書廳任職,後來轉入海軍,參加過海容號撤僑;王懷遠是當年是惠民公司招募的赴法華工,他的法國妻子叫蘇珊娜;孫金虎是他同鄉,也是赴法華工,是英軍招募的。
眾人一一握手,雖此前並不相識,但“赴法華工”四個字在袁懷度心裏喚起了一陣敬意。
“你們怎麼也在這裏?”袁懷度問。
孫金虎咧嘴笑了笑:“懷遠哥帶洋媳婦回來看看,我嘛,在青島做點小買賣,正好趕上這熱鬧。”
正說著,廣場前方的佇列忽然有了動作。幾名員警走上總督府門前的臺階,其中一人手裏捧著疊好的五色旗。人群的喧嘩聲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住了,一層層低了下去。
王懷遠踮起腳望去。他看到總督府樓頂旗杆上的太陽旗正在被緩緩降下,那動作緩慢而莊重,像是在完成一個拖延了太久的儀式。
然後,一面嶄新的五色旗被展開、系緊,在軍樂聲中徐徐升起。
午炮鳴響。
掌聲、歡呼聲、鑼鼓聲、鞭炮聲同時炸開,像積蓄了八年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。王懷遠看到身旁的孫金虎抬手抹了一把臉,看到梁嘉民仰頭望著那面旗幟,嘴唇微微翕動,不知在說什麼。
蘇珊娜握住了他的手,手心溫熱。
他想起八年前那個夏天,他在德國造船廠的廣場上,聽到管事用生硬的中文宣佈工廠關停,所有中國工人遣散。那天他茫然地走在海邊,望著膠澳總督府樓頂的黑鷹旗,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。
那時他以為那是最壞的一天。後來他才知道,那只是開始。
五色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,照在那面嶄新的旗幟上,也照在廣場上每一張仰起的臉上。
儀式結束後,人群漸漸散去,但重逢的幾個人誰也沒急著走。梁嘉民提議晚上聚一聚,袁懷度立刻附和,孫金虎更是連聲說好。約定了地點和時辰,眾人便各自散去。
王懷遠帶著蘇珊娜,和孫金虎一起沿著街道往禮賢書院的方向走。這條路他太熟悉了,即便過去了這麼多年,即便街邊的招牌早已從德文換成了日文又換回了中文,每一處轉角、每一棵老樹都還在原來的位置。
禮賢書院的院門虛掩著。推門進去,院子裏靜悄悄的,幾棵老樹落盡了葉子,枝椏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投下細碎的影子。衛禮賢博士已經離開一年多了,書院交由他人管理,但一切都還保持著原樣——那間書房的門半開著,案上甚至還有幾本翻開的線裝書。
王懷遠站在院子裏,久久沒有動。蘇珊娜安靜地站在他身邊,沒有問他在看什麼。
孫金虎在院子裏轉了一圈,回來時手裏捏著一片枯黃的銀杏葉。“博士離開快兩年了,”他說,聲音很輕,“等他的《易經》出版了,幫我買一本寄過來。德文看不懂, 我想珍藏一本。”
王懷遠點了點頭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,炮火轟鳴中,衛博士坐在燈下,平靜地翻著古籍。他說:“戰爭是人類共同的悲劇,文化才是永恆的救贖。”那時王懷遠不完全懂這句話的意思,如今站在這個安靜的院子裏,他好像明白了一些。
晚上,他們在一家小酒館裏聚齊了。
酒館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,爐火燒得旺。
幾張桌子拼在一起,梁嘉民、袁懷度、林曼卿、王懷遠、蘇珊娜、孫金虎圍坐了一圈。沒多久,門簾一掀,一個穿著呢大衣的年輕人走了進來。
梁嘉民抬頭笑道:“少卿,就等你了。”
顧少卿比在法國時長高了些,眉目間的青澀褪去,多了幾分經事之後的沉穩。他參加過巴黎和會,又參與了華盛頓會議,此番青島接收的準備事務中他也參與其中。今日交接儀式剛結束,便被梁嘉民拉了過來。
幾杯熱酒下肚,話匣子便打開了。
梁嘉民先說起了江南造船所的事。
四艘萬噸巨輪都已交付美國,美方驗收時給了很高的評價,尤其那四臺巨型蒸汽主機,是江南造船所自行設計製造的。“那是中國工業史上一個巨大的突破,”梁嘉民說這話時,眼裏有光,“咱們真的能造萬噸輪了。可惜……”
他頓了頓,頓了一會和才說下去。
巨輪造完了,訂單卻沒有了,江南造船所又陷入了慘澹經營。
梁嘉民如今已被伯父安排到交通系另一處產業任職,從上海去天津述職,途經青島,正好趕上交接儀式,順便也看看少卿。
“伯父還好嗎?”袁懷度問。
梁嘉民沉默了一會兒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“去年十二月,他當了國務總理。一個月就垮了。”他的語氣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“現在又流亡在香港。”
沒有人接話。梁士詒的事,在座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——借日款贖膠濟路,引發全國輿論攻擊,直系吳佩孚通電倒閣,內閣垮臺,他逃往香港避禍。一個曾被稱為“財神”的人,兩次流亡——第一次是帝制禍首的罪名,第二次是親日賣國的罵名。
“伯父說,”梁嘉民忽然開口,聲音很低,“亂世守本心,方能於塵埃裏,築得出山河。”
袁懷度輕輕點頭,沒有評價。
林曼卿打破了短暫的沉默,她轉向王懷遠和蘇珊娜,語氣帶著記者的好奇:“你們在法國,過得還好嗎?”
王懷遠看了看蘇珊娜,蘇珊娜握住他的手,對他笑了笑。他便把這幾年的經歷簡單地講了講——巴黎和會期間華工的示威遊行,戰後他和蘇珊娜結婚,定居琅城,兩個人都在紡織廠工作。蘇珊娜一直想來中國看看,這次請了長假回來。
“老家的房子早就沒了,”王懷遠說,語氣很平,“爹娘、秀芹、栓柱……都不在了。我跟她說,老家一無所有。她說沒關係,她只是想看看我長大的地方。”
蘇珊娜聽不懂中文,但從王懷遠的神情和眾人的目光中猜到了什麼,她握緊了他的手,用生硬的中文說:“一家人。”
孫金虎端起酒杯,對王懷遠說:“懷遠哥,我敬你。你在外頭不容易,能有個家,比什麼都強。”他一仰頭把酒幹了,又給自己滿上,轉向蘇珊娜,用笨拙的法語說了句什麼——大概是“歡迎”之類的——蘇珊娜笑了起來,也端起酒杯回敬。
輪到孫金虎說自己了。
1920年回國後,他把老家的房子重新修過,但農村的日子已經有些不習慣了。他又回到青島,開始做些小買賣,從前在趙明玉老闆的元泰商號跑腿時學到的那點經驗,如今派上了用場。
“青島現在不一樣了,”他說,“日本人走了,雖說亂還是亂,但好歹是自己的地方了。”
袁懷度講起了海容號的經歷——一九一八年北上參與協約國干預俄國事務,在西伯利亞撤僑,在伯力與哥薩克騎兵對峙,華工用扁擔挑著彈藥支援前線。
他說得平靜,但在座的人都能想像出那是什麼樣的場面。
“赴俄華工,”袁懷度放下酒杯,語氣沉了沉,“他們的命運比赴法的同胞悲慘得多。沒有合同保障,沒有官方庇護,很多人被黑心包工頭騙去,像牲口一樣被驅趕到西伯利亞的礦山、林場、鐵路工地。凍死、餓死、累死的,不計其數。十月革命後局勢更亂,有人流落街頭,有人加入紅軍,有人參加白軍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該怎麼說下去。
“我聽說過一個名字,”袁懷度說,"李富貴。山東人,最早被騙去俄國的華工,在烏拉爾林場伐過木,在加利西亞前線挖過戰壕。後來他參加了紅軍,成了列寧的警衛。一九一八年八月,列寧在米赫爾松工廠遇刺,李富貴撲上去擋了子彈,犧牲了。”
“蘇俄宣傳過他。他在青島的李村監獄坐過牢,被押去修過浮山工事……”袁懷度補充道。
王懷遠和孫金虎安靜地聽著,眼睛有一些發紅。日德青島戰役時,他們也是修工事、搬運彈藥的苦力,這個叫李富貴的,說不定打過照面。
“這些赴俄華工,”袁懷度繼續說,聲音低了低,“我在海容號上處理撤僑事務時接觸過太多這樣的人。有些人回來了,更多人永遠留在了西伯利亞的凍土裏。因為俄國退出了協約國,所以這些華工,巴黎和會沒人提他們。蘇俄與我們也不是一個路線,我國政府現在也不想宣傳他們。恐怕再過幾十年,這個龐大的群體都會消失在歷史的記憶中。”
林曼卿沉默了一會兒,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。“我在《晨報》上寫過幾篇關於赴俄華工的報導,”她說,“讀者來信很多。有人記得他們。只要還有人寫、有人讀,就不會完全消失。”
袁懷度看著她,目光裏有一種溫柔的東西。
這時,顧少卿開口了。他講了巴黎和會上顧維鈞博士那場著名的發言——那塊金表的故事。他說得並不誇張,但那種機鋒、那種急智、那種在列強面前挺直脊樑的勇氣,讓在座的人聽得屏息凝神。
“和會期間,有一個人幫了我們很大的忙,”顧少卿放下酒杯,神色鄭重了幾分,“莫理循博士。他在和會期間不顧身體不適,為中國代表團整理了大量關於華工參戰的資料,還親自約見了英國、美國的代表,陳述中國參戰的貢獻。當時顧博士在辯論中用的很多數據和案例,都來自莫理循提供的材料。”
袁懷度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顧少卿沒有察覺,繼續說:“莫理循博士對中國的感情很深,他在和會期間多次說,中國應該得到公正的對待。他那段時間身體已經很不好了,但每次代表團需要幫助,他都盡力奔走。”
袁懷度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莫理循博士……已經不在了。”
酒館裏安靜了一瞬。顧少卿臉上的神色一凝,放下酒杯。
“巴黎和會結束後不久,他的身體就垮了,”袁懷度說,聲音很輕,像是在回憶一件遙遠的舊事,“被診斷為惡性胰腺炎,在妻子陪伴下回到倫敦就醫。他曾說過病癒後要重返中國,但沒能如願。前年的五月底,他在英國病逝。”
袁懷度低頭看著杯中的酒,“他的墓碑上刻著‘北京的莫理循’,周圍用中式漢白玉欄杆圍著。”
哽咽了很久,袁懷度才繼續開口,“他走之前,給我寫過一封信,信裏說,他為中國做的實在太少,希望後來者能繼續他未竟之事。他說‘中國終將在世界贏得應有的位置’。”
眾人沉默著,各自端起了酒杯,什麼也沒說,只是輕輕碰了一下。
夜漸深時,門簾再次被掀開。一陣寒風灌進來,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門口,先是一愣,隨即露出笑容:“人倒是齊了。”
梁嘉民最先認出來人,霍然起身:“振鵬!你怎麼來了?”
徐振鵬大步走進來,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。他環顧了一圈在座的人——孫金虎他記得,顧少卿曾在巴黎打過照面。與三人握手之後,梁嘉民趕緊介紹袁懷度、林曼卿、王懷遠和蘇珊娜。
徐振鵬一一打過招呼,在梁嘉民身邊坐下。
“我如今在青島做生意,”徐振鵬接過孫金虎遞來的酒杯,先飲了一口,“妻子家就在這裏,此番回來省親,也順便拓展些業務。聽說今天回歸儀式熱鬧,便出來走走,沒想到遇到你們。”
孫金虎好奇地問:“嫂子是哪家的姑娘?”
徐振鵬笑了笑,笑容裏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難得的平和:“姐姐牽的線,青島本地人家,姓周。在女子師範讀過書,如今在女校教書。”
他沒有多說妻子的詳情,但那份平和的語氣,讓在座的人都感到他如今過得安穩。
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這些年各自經歷中那些沉浮跌宕的人和事。
徐振鵬放下酒杯,神色微凝,緩緩說起了徐樹錚。一九一九年收復外蒙,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,孫逸仙通電稱讚他的功績可與班超、傅介子相比。他在外蒙設學堂、開墾牧、修鐵路,力圖將那片廣袤的土地真正納入國家的治理之下。可不過一年,直皖戰爭爆發,皖系潰敗,邊防軍、參戰軍全部被繳械。徐樹錚被通緝,被迫逃亡日本,後來又到南方秘密串聯——想再起,但時移世易,早已不是當年的局面了。
“又錚兄這輩子,成也果決,敗也果決。”徐振鵬說這句話時,語氣裏沒有怨憤,只有一種透徹之後的平靜,“當年在陸軍部時,他告訴我做事不必畏首畏尾,要敢作敢為。他確實做到了。只是有些事,做了之後就沒法回頭了。”
梁嘉民沉默了許久,終於問:“蕭永錚呢?”
徐振鵬端起酒杯,沒有立刻喝。“永錚姐夫跟隨又錚兄逃亡,兩年多沒有回過家了。姐姐帶著定邦一個人在北京撐著,孩子如今已經四歲多了,天天吵著要爸爸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裏有一種深切的無奈,“永錚姐夫曾跟我說過,軍人最怕的不是戰死沙場,而是不知道自己在為誰而戰。他大概是厭倦了。”
孫金虎想起那個在法國戰場上穿著法軍軍服的年輕人,想起他在炮火中用中文喊“起來吧”的聲音。那時他以為徐振鵬會一直留在軍隊裏——他那麼認真,那麼堅定,那麼像一個為“正義”二字而戰的軍人。
沒想到他選擇了另一條路。
散場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。酒館外的街道空曠清冷,風從海港那邊吹來,帶著鹹澀的濕意。
幾個人在路燈下站著,誰也不肯先轉身。
“下一次再聚,不知是什麼時候了。”孫金虎說。
沒有人回答。但每個人都明白,在這樣的世道裏,重逢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。歐戰結束了,但另一種動盪仍在持續——直皖、直奉、南北軍閥混戰,國家依舊在風雨中飄搖。他們這些被那場世界性戰爭改變了命運的人,如今各自漂泊在這片土地上,有的安頓下來了,有的還在路上。
王懷遠和蘇珊娜走在回旅館的路上。夜色寧靜,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踩在石板路上,發出清脆的迴響。蘇珊娜挽著他的胳膊,輕聲說:“你的朋友們,都很特別。”
王懷遠想了想,說:“他們都是被戰爭改變了命運的人。”
蘇珊娜靠在他肩上,沒有再問。
王懷遠停下腳步,回望了一眼夜色中總督府的輪廓——白天那面升起的五色旗,此刻看不見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裏。
王懷遠握緊了蘇珊娜的手,她的掌心溫熱。
遠處,海浪一遍遍拍打著岸堤,像某種亙古不變的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