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戰:1914-1919,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8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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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8
1914年9月|青島·浮山|突然,響起了炮聲!
李富貴從未想過,李村監獄裏日復一日踩縫紉機的苦,其實根本不算什麼。被押到浮山被逼著下苦力,才真正嘗到了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煎熬。
浮山在青島東邊,陡峭險峻,崖壁如刀削般淩厲。浮山就在海邊,山下就是浮山灣。
德軍修築的浮山防禦工事,便盤踞在這片山海之間,沿著山脊蜿蜒鋪開,扼守著青島內陸與海岸的咽喉要道。
自從被編為德軍專屬的“苦役隊”,李富貴便徹底告別了監獄裏單調的縫紉勞作。這支隊伍都是李村監獄的犯人,與普通勞工是分開的,幹的全是修築工事裏最苦、最累也最危險的活計。
青島海面的氣氛早已繃到了極點,漁船已經絕跡,只有德軍的巡洋艦在近海來回遊弋,烏黑的艦體劃破海面,留下一道道翻湧的白色水痕。
海面上空,時常有日軍偵察機掠過,機翼帶起的狂風卷著鹹腥的海風,讓人心驚肉跳。
遠處海平面盡頭,隱約浮現陌生艦船的輪廓,讓德軍崗哨的神經時刻緊繃,也讓苦役隊的勞工們心頭壓上一層沉甸甸的恐慌。所有人都清楚,大戰已在弦上,一觸即發。
在這樣的緊張氛圍裏,苦役隊的勞作沒有絲毫停歇。他們每日天不亮便被粗暴叫醒,啃幾口發硬的粗糧饅頭,便被荷槍實彈的德軍士兵押往工地,直到深夜才收工,每日勞作時長足足十二個小時。
任務繁重而兇險:要在前沿陣地佈設密密麻麻的鐵絲網,鋒利的鐵刺泛著寒光,稍不留意便會劃破皮肉,留下深深的血痕;要在開闊地帶挖掘連環雷區,鐵鎬刨在堅硬的泥土裏,震得虎口開裂、手臂發麻;要在陡峭的山體上開鑿射擊掩體,碎石不斷滾落,稍有不慎便會失足墜崖;還要在山腰深處挖掘深達數米的掩蔽所,陰暗潮濕的坑道裏空氣渾濁,粉塵嗆得人不停咳嗽。
想逃跑,像是癡人說夢。德軍士兵持槍監視,還有監工手握馬鞭看著,冰冷的目光死死鎖定每一個勞工。若是動作稍慢、稍有懈怠,皮鞭便會毫不留情地抽在身上,火辣辣的痛感瞬間蔓延全身;若是沒能完成當日定額任務,輕則當眾鞭打,重則被關進站籠示眾。
李富貴本就是山東人,老家在龍口,離青島不過二百多公里,隔著一片渤海灣,風土人情一脈相承。他的童年,是在連年災荒裏熬過來的。
前些年,山東大旱,赤地千里,田地乾裂得能塞進拳頭,莊稼顆粒無收,餓殍遍野。他家本就家徒四壁,幾間土坯房搖搖欲墜,一家人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勞作,也填不飽肚子。
禍不單行,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席捲龍口,他家的土屋瞬間坍塌,睡在屋裏的父母被埋在廢墟之下,等他拼命刨開磚石瓦礫時,早已沒了氣息。
“明清中原黃河沖,山東大漢越禁封;東北地沃人稀少,背魯離鄉闖關東。” 這首流傳百年的民謠,道盡了山東人數百年闖關東的無奈。走投無路的李富貴,只剩一個已遠嫁他鄉、自顧不暇的姐姐。埋葬父母後,他跟著同鄉,背著簡單的行囊,踏上了闖關東的路,一路顛沛流離,最終落腳在哈爾濱傅家甸。
在傅家甸的那些年,李富貴幹過碼頭搬運、煤窯挖煤、工地小工,什麼苦活累活都做過。
那裏是底層勞工的聚集地,密密麻麻的土坯房擠在一起,巷道狹窄泥濘,污水橫流,臭氣熏天。關外的冬天,寒風如刀,暴雪封門,屋內炭火混雜著汗臭、黴味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可即便如此,他還是習慣了呆在這裏,至少能勉強糊口,勉強活著。鼠疫爆發,原本也以為能挺過去,可當親眼看見人們在空地上架起柴堆焚燒屍體,他瞬間就被巨大的恐懼吞噬。
逃離哈爾濱,輾轉千裏來到青島,本以為能尋到一線生機,卻沒料到厄運如影隨形。那個蠻橫的德國士兵,端著手裏的步槍,強行勒令他和漁民陳三祥,在狂風暴雨的天氣裏駕著單薄的漁船出海。
滔天巨浪裏,士兵自己站立不穩墜入海中,這本是意外,可租界法庭是德國人開的,所謂的“公正審判”不過是一場笑話,底層中國人的性命與清白,在洋人眼中一文不值。
法官輕飄飄一句“過失致人死亡”,便將三年徒刑、五十杖責和巨額賠款的枷鎖,牢牢套在他們身上。真是百口莫辯,六月飛霜,這份冤屈,簡直比竇娥還要深重。可在強權之下,又能如何?不認命,難道要搬起石頭砸天嗎?
數日之後,山頂與斜坡的防禦工事總算修築完畢,苦役隊又被押往海邊的沼澤濕地,架設週邊鐵絲網。
這份活計,才是真正的地獄煎熬!沼澤地裏淤泥深及膝蓋,冰冷的污水混著腐爛的水草,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,雙腳陷在泥裏,每挪動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氣。李富貴從未見過傳說中的水牢,可此刻深陷沼澤、動彈不得的滋味,與蹲水牢又有何異?
這天傍晚,殘陽如血,染紅了半邊海面。天邊的暮色漸濃,海風愈發寒涼,李富貴的肚子早已餓得咕咕直叫,眼前陣陣發黑,雙腿像灌了鉛一般沉重,可德軍依舊沒有收工的意思。
這片沼澤濕地範圍廣闊,苦役隊的犯人們分散在各處,彼此相距甚遠;德軍士兵也隔著一段距離巡邏,大概在他們眼中,開闊泥濘的沼澤就是天然的牢籠,犯人就算想逃,也跑不過他們的子彈。
突然——
“轟!!!”
一聲巨響劃破海面的寂靜,緊接著,連續五六聲轟鳴接踵而至,震得地面微微顫動。巨大的水柱裹挾著污泥,在遠處海面沖天而起,水花四濺,轟鳴聲在山海之間回蕩,久久不散。
李富貴心裏一緊,下意識猛地彎腰,整個人死死伏在泥濘的沼澤地裏,心臟狂跳不止,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。
他屏住呼吸,悄悄抬頭,朝著德軍士兵的方向望去——那些平日裏囂張蠻橫的洋人,此刻竟也愣在原地,面面相覷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。
疑惑與恐慌瞬間攫住了李富貴,他腦中飛速閃過一個念頭:是日軍!日軍的炮擊,終於開始了!
不等他細想,震耳欲聾的炮聲再次轟然響起,這一次比之前更近、更猛烈,炮彈破空的尖嘯聲清晰可聞。
生死關頭,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恐懼。李富貴沒有多想,猛地直起身,拼命狂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