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戰:1914-1919,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49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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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钟存本韵,自在鸣响。

049
1916年3月|俄羅斯·科拉半島|那種歧視,赤裸裸的,毫不掩飾,深入骨髓。
李富貴裹著那件早已板結、散發著汗臭和黴味的破棉襖,和其他華工一樣,像被釘在這片荒蕪凍土上的活樁子,機械地重複著挖掘、抬扛的動作。他的手腳佈滿了凍瘡,紅腫、流膿、結痂,周而復始,每一次彎曲都牽扯著神經,帶來清晰的痛楚。
科拉半島的嚴寒沒有絲毫退讓的跡象,風依舊是從北極冰原直撲而來的刀子,刮在臉上,能瞬間帶走所有知覺,只留下針刺般的劇痛和麻木。地面是永凍的堅硬,鎬頭砸下去,火星四濺,往往只能留下一個淺白的印子,反震的力量能讓人的胳膊半天抬不起來。
這幾天還好,每天都能看到太陽,但太陽始終在地平線附近徘徊,總是一幅蒼白的樣子,陽光照在身上,一點熱量也沒有。
但這總比前些日子天氣的變化無常好。一會兒突然來了暴風雪,漫天飛雪伴隨狂風,什麼都看不見;一會兒突然解凍了,地面泥濘不堪,卻又很快被夜間低溫凍成堅硬的冰殼。
鐵路在一點一點往前延伸,聽說,離海邊的港口,還有一百公里。
雖然每個月都會移動一些距離,但這該死的科拉半島上,還是只有無邊無際的雪原,幾乎看不到綠色,偶爾能看見幾棵稀疏的矮樺樹,像扭曲的黑色剪影插在雪地裏。
近來,俄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抽打著的陀螺,瘋狂地加速著鐵路的修築。工地上的人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,打破了這片白色地獄原有的、死寂的“秩序”。
新來的面孔分成了鮮明的幾種。
一種穿著相對厚實、雖然破舊但還能看出是軍服模樣的灰藍色或土黃色棉襖,眼神裏帶著頹敗卻不失桀驁,他們是德國和奧匈帝國的戰俘。俄國監工對他們同樣呼來喝去,鞭子抽下去也不留情,但李富貴冷眼瞧著,他們的伙食似乎要比華工稍好一點,至少那黑列巴看起來沒那麼黑,偶爾湯裏還能見到一點點可憐的油花。他們自成一體,很少與華工交流,眼神裏時常流露出一種基於白人身份的、居高臨下的輕蔑,即使已為階下囚。
另一種,就是像他一樣的華工,而且越來越多。前幾天,工棚裏又塞進來十幾個面黃肌瘦的新面孔,帶著一路的風霜和茫然的恐懼。晚上擠在冰冷的通鋪上,一個來自奉天附近的新工友,哆嗦著告訴李富貴,現在關外“招工”的點更多了。
“義成公司……還有別的公司,牌子掛得到處都是……”新工友帶著濃重的關外口音,“說滴可好聽了,啥頓頓管飽,工錢豐厚,去了就是享福……騙人哩!都是騙人哩!俺們那旮遝,活不下去咧,有點力氣的,都被那花哨話誆來了……”
李富貴默默地聽著,心裏像被冰碴子填滿了。他仿佛看到了義成公司那間辦公室裏,那個油光滿面的翻譯,用同樣的話語,對著另一批絕望的人,描繪著同樣虛幻的天堂。這謊言,像滾雪球一樣,越滾越大,把更多像他一樣的人,從中國的黑土地,騙到這世界的盡頭來送死。
人數最多的,當然還是俄羅斯農民勞工。他們對待華工並不友好,充滿了歧視和敵意,仿佛覺得華工搶了他們飯碗一樣。
俄國勞工住在比較堅固的營房,條件還過得去。德國和奧匈戰俘住的是簡易營房,周邊圍著鐵絲網。華工信的條件最差,幾乎沒有像樣的房屋,都是此漏風的臨時木棚,幾十個人擠在一起。
俄國監工的吼叫聲和皮鞭聲是工地上永恆的背景音。但李富貴漸漸發現,這鞭子落下來的頻率和狠勁,也是有區別的。
對那些德國和奧匈戰俘,監工似乎還殘留著一些微妙顧忌,或者是覺得這些白人更“值錢”一點?打罵固然有,但多少還講點“規矩”。
對那些本國的俄國農民勞工,監工則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粗暴,罵得最難聽,但有時也會扔過去半瓶劣質伏特加,或是用俚語對罵幾句,一種奇怪的、扭曲的“自己人”的認同感隱約存在。
而對待華工,監工的鞭子是最肆無忌憚的。動作稍慢,立刻劈頭蓋臉抽下來,嘴裏噴吐著最難聽的辱罵——“黃皮豬!”“中國佬懶鬼!”——仿佛他們不是人,而是某種可以隨意驅使和虐待的牲口。那種歧視,赤裸裸的,毫不掩飾,深入骨髓。
更讓李富貴感到窒息的是,連那些同樣受苦的俄國農民工,甚至那些吃了敗仗的戰俘,也開始學著監工的樣子,對華工投來鄙夷的目光,或是故意在搬運重物時使絆子,搶佔背風的位置。華工,似乎成了這苦難食物鏈的最底層,誰都可以來踩上一腳。
一日正午歇工,眾人擠在背風坡啃發硬的黑面包,幾名俄國勞工故意堵在華工取水的雪坑前,用俄語污言穢語嘲弄,還故意將融化的冰水潑向李富貴身邊年輕工友的凍瘡手。那少年疼得渾身發抖,剛要退讓,又被俄勞工伸腳絆倒,懷裏僅存的乾糧散落進雪泥。
李富貴連日積壓的怒火瞬間炸開,上前一把揪住對方衣領。其餘華工見狀紛紛上前,俄國勞工也抄起鎬柄圍攏,雪地裏瞬間扭打成一團。拳頭、木棍混雜著怒罵與痛呼,雪原上亂作一片,監工聞聲揮著皮鞭沖來,費盡力氣才將人群扯開。
事後處罰全然偏向俄國人:動手的三名華工每人挨二十記重鞭,鞭痕滲血凍成硬痂;所有人當日口糧減半,原本稀薄的菜湯直接停供。俄國勞工只被口頭呵斥兩句,半點責罰未有。
在這天寒地凍的異國他鄉,李富貴和這些些同樣沉默寡言的同胞,像是最卑賤的野草,被所有的人踐踏,只是為了活下去,為了那一點點遙不可及、甚至可能是虛幻的活命錢。
他不知道這條路還要修多久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看到它通車,更不知道,就算活下去了,還能不能回到龍口山裏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