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4

1915年12月|北京·中剪子巷|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。

蕭永錚在中剪子巷新租了一套小巧精緻的四合院。這裏離陸軍部不遠，上下班很方便。

徐振鵬早早地就來了這頗為熱鬧的中剪子巷。街邊一個院門簷下懸著兩盞新糊的紅燈籠，這便是蕭永錚的家了。

今日是蕭永錚納蘇月箏為妾室的日子。

納妾在當下還是尋常之事，娶風月場的姑娘也不是稀罕事，前年，徐樹錚就將八大胡同慶餘堂的蘇映雪贖身納為了姨太太。

蕭永錚卻頗為謹慎，並未廣發請帖，只邀了幾位最親近的同袍、摯友，以及……他知道必須請，卻也知會攪動心緒的徐振鵬。蘇月箏這邊，除了金美園裏幾位要好的姐妹，只悄悄托人給遠在保定的妹妹蘇月薇遞了個信兒。

宴席設在內院的正廳。廳內生了兩個大大的暖爐，炭火劈啪，暖意融融，驅散了屋外的嚴寒。桌椅皆是新置的紅木傢俱，桌上鋪著猩紅桌圍，擺放著時興的乾果蜜餞拼盤。空氣中彌漫著酒菜香氣、炭火味，以及女客們身上淡淡的脂粉香。

蕭永錚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團花暗紋的緞面長袍，外罩玄色琵琶襟坎肩，少了平日的淩厲，多了幾分儒雅之氣。蘇月箏則穿著一身水紅色的杭綢旗袍，顏色嬌豔卻不失分寸，領口襟前用銀絲線繡著纏枝蓮紋，襯得她膚光勝雪，雲鬢松挽，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，行動間流蘇輕顫，熠熠生輝。她今日妝容也格外精心，柳眉杏眼，唇點朱丹，透出幾分新嫁娘的羞澀與喜悅。她依偎在蕭永錚身側，執壺斟酒，應對往來，落落大方，眉眼間流轉著難以掩飾的幸福光采。

來賓不多，皆是至親好友。幾杯熱酒下肚，氣氛便活絡起來。同僚們紛紛向蕭永錚道賀，言辭間不免帶著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打趣，但更多的是真摯的祝福。誰都知道蕭永錚眼光高，能讓他如此鄭重其事收入房中的，絕非尋常女子。

蘇月箏的金美園姐妹們也來了兩三位，穿著顏色鮮亮的衣裳，說著吉利話，看向蘇月箏的眼神裏充滿了羡慕。

徐振鵬坐在席間，穿著嶄新的深藍色便裝。他舉杯向蕭永錚和蘇月箏敬酒，聲音洪亮：“大哥，月箏姑娘，恭喜！祝二位百年好合，舉案齊眉！”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，動作乾脆俐落，笑容爽朗，真心實意地為兄長高興。

宴至中途，院外傳來車馬聲。不一會兒，傭人引著兩人進來。前面是一位穿著體面、神色精明的中年嬤嬤，後面跟著的，正是蘇月薇。

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，穿著一身銀狐滾邊寶藍色織錦緞旗袍，外罩同色斗篷，梳著時興的愛司髻，鬢邊簪著珍珠發梳，耳垂上墜著明晃晃的翡翠墜子，通身的富貴氣派。然而，這過於華麗的裝束，似乎與她眉眼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鬱色並不相稱，反而更像一層精緻的鎧甲。

她一進來，目光便飛快地掃過全場，在與徐振鵬視線接觸的刹那，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一般，迅速移開。

蘇月箏忙迎上去，姐妹倆執手相看，低聲說著體己話。

蘇月薇向蕭永錚道了賀，送上禮物，舉止得體，言辭周到。那同來的嬤嬤跟在她身後。

宴席繼續，絲竹聲起，觥籌交錯。蘇月薇被安排在女客一桌，她淺笑著，應付著旁人的搭話，偶爾與姐姐交換一個眼神，但大多數時候，只是默默坐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旗袍的滾邊。

徐振鵬則與同袍們高聲談笑，酒喝得越發快了。

宴會結束，蘇月箏給徐振鵬使了一個眼色，然後對與蘇月薇同來的嬤嬤說道：“我跟妹妹說說話，先安排你去房間休息。”便吩咐傭人將嬤嬤帶去後罩房。

蘇月箏挽著妹妹進了西廂房的套間，兩人聊了一會兒，隱隱聽到輕輕的敲門聲，蘇月箏快步走過去，打開朝向遊廊的門。

徐振鵬迅即閃了進來，呆呆地站在屋裏。

蘇月薇站起身，一時也很驚訝。

蘇月箏看看兩人，微微一笑，說道：“你們聊吧，我這出去了。”說著，便轉身出了廂房。

腳步聲漸遠。

廂房內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
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，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，以及兩人驟然變得清晰可聞的呼吸聲。

徐振鵬反手輕輕掩上房門，閂死。他一步步走近蘇月薇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。

蘇月薇也迎著他的目光。那雙漂亮的杏眼裏，只有洶湧的淚水和無盡的哀慟與渴望。她看著他，嘴唇微微顫抖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徐振鵬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疼得他幾乎窒息。他伸出手，想要觸碰她的臉頰，卻又在半空中停住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
“月薇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
就在這時，蘇月薇猛地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了他停在半空的手，緊緊按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。然後，她另一只手顫抖著探向自己旗袍的高領，用力一扯——

一枚用紅繩系著、已被體溫焐得溫熱的銀鎖片，從她頸間扯了出來。那鎖片樣式古樸，邊緣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，上面刻著四個字：“長命富貴”。

正是當年徐振鵬離別時，情急之中從胸口取下送給她的那枚！

所有的偽裝，所有的克制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。

徐振鵬的眼圈瞬間紅了，他猛地將蘇月薇緊緊摟入懷中，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。蘇月薇也再也忍不住，伏在他堅實的胸膛上，壓抑地、絕望地痛哭起來，淚水迅速浸透了他的前襟。

“振鵬哥……振鵬哥……”她反復嗚咽著這個名字，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。

“我在……月薇，我在……”徐振鵬的聲音哽咽，一遍遍撫摸著她的頭髮，她的脊背，感受著她在自己懷中劇烈的顫抖。

分離的苦楚，身份的鴻溝，現實的殘酷，此刻都被這決堤的情感暫時衝垮。他們像兩只在暴風雪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困獸，貪婪地汲取著對方身上那一點可憐的溫暖和熟悉的氣息。

徐振鵬猛地低下頭，尋找到她那帶著淚水鹹澀的嘴唇，狠狠地吻了上去。這個吻充滿了絕望的激情，仿佛要將這些年錯失的時光、無盡的思念都補償回來。蘇月薇生澀而熱烈地回應著，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脖頸，仿佛要將自己嵌入他的身體裏。

燈影搖曳，將兩人糾纏的身影投在牆壁上，扭曲、放大，如同他們此刻無法見光、卻又熾熱燃燒的感情。

窗外，北風依舊呼嘯著掠過屋脊，吹動著簷下那兩盞孤零零的紅燈籠。院內正廳的喧鬧聲隱隱傳來，更襯得這間小小廂房內的激情與悲慟，如同驚濤駭浪，在無聲中猛烈地撞擊著、翻滾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