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戰:1914-1919,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39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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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钟存本韵,自在鸣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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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9
1915年6月|青島·禮賢書院|另一場沉默的戰爭!
孫金虎還留在青島,依舊在趙明玉的元泰商號裏跑腿打雜。只是生意早已一落千丈,不復往日景象。德國主顧沒了,大的商貿活動幾乎停滯,商號主要靠著一點殘存的本地人脈,做些勉強糊口的小買賣。趙明玉老闆臉上的笑容少了,眉頭總是鎖著,算計著每日的進項,常常唉聲歎氣。孫金虎的工錢也減了大半,只能勉強混個肚飽,身上的短褂洗得發白,打了幾個補丁。
市面也蕭條得厲害。許多德國洋行和商店被封條釘死了門窗,櫥窗蒙著厚厚的灰塵。日本人的商社、料理店、妓館卻如同雨後蘑菇般冒了出來,門口掛著嶄新的燈籠和招牌,裏面傳出日本人特有的、高亢而喧鬧的談笑聲。
刺人眼目的“膏藥旗”卻遍佈大街小巷,日本軍警的皮靴踏地聲蠻橫無比,他們呵斥中國人的口吻,帶著戰勝者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這天晌午過後,店裏沒什麼事,孫金虎跟趙老闆告了個假,揣著兩個剛買的、還溫乎的菜餅子,熟門熟路地往禮賢書院走去。這條路他走了太多遍,閉著眼都能摸到。只是路兩旁的景象愈發凋敝,一些被炮火損毀的房屋依舊頹敗地立著,無人修繕。
禮賢書院那熟悉的院門出現在眼前,門楣上那塊匾額還在,卻似乎也黯淡了幾分。讓孫金虎心頭一松的是,門口並沒有日本兵看守。他推門進去,院子裏靜悄悄的,只有幾棵老樹鬱鬱蔥蔥,投下片片涼蔭,隔絕了外面的喧囂,仿佛是一小片被時光遺忘的孤島。
他輕車熟路地走向衛禮賢博士的書房兼辦公室。門虛掩著,他輕輕敲了敲,裏面傳來衛博士那熟悉而略顯疲憊的聲音:“請進。”
推門進去,只見衛博士正伏在寬大的書案前,目光專注地凝望著攤開的書稿。案頭一側堆著厚厚的德文書和中式線裝書,另一側則是寫滿字跡的譯稿。
“金虎來了。”衛禮賢抬起頭,看到是他,臉上露出真切而溫和的笑容,那笑容驅散了些許他眉宇間的倦色。
他看起來比戰時清瘦了些,鬢角的白髮也更明顯了,但眼神依舊清澈、堅定,帶著那種孫金虎熟悉的、沉靜的力量。
“博士,給您帶了點吃的。”孫金虎把用油紙包著的菜餅子放在桌角,有些不好意思,“沒啥好的,您湊合墊墊肚子。”
衛禮賢沒有推辭,笑著點點頭:“謝謝你,金虎。正好有些餓了。”他放下筆,揉了揉眉心,“外面……還好嗎?”
孫金虎歎了口氣,搖搖頭:“老樣子,死氣沉沉的。日本人的崗哨越來越多,辦個‘良民證’麻煩得要死,動不動就檢查盤問。生意難做,大家日子都緊巴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了些聲音,“博士,您看,德國軍人離開了,德國商人也都走了……就您還留在這兒!”
衛禮賢聞言,眼神黯淡了一下,沉默片刻,才緩緩說道:“軍人……按照戰爭法則,他們都成了戰俘。大部分,都被押送到日本本土的戰俘營去了。”
“戰俘營?”孫金虎吃了一驚,他沒進過監獄,但聽人講過裏面陰森的場景和那些非人的待遇,“那……那不是要受大罪了?”
出乎他意料,衛禮賢卻搖了搖頭:“就目前收到的有限消息來看,日本方面……對待這些西方戰俘,倒是出乎意料地‘遵守’了國際公約。據一些紅十字會轉來的信件說,他們在日本的營地裏,雖然失去自由,但基本生存尚有保障,甚至還能進行一些體育活動和學習。”
他說著,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甚至略帶諷刺的弧度,“你看,金虎,他們對待交戰國的西方俘虜,尚且要維持一副‘文明’的面孔。”
他的目光轉向窗外,語氣變得沉重起來:“可是,對待本是中立國的中國和中國人民呢?這片土地從未向日本宣戰,青島的戰爭是日德之間進行的。然而,他們卻將整個山東當作征服之地,將這裏的百姓當作二等公民,甚至奴僕一樣對待。強佔財產,橫行霸道,推行他們的教育和那一套……試圖從根本上磨滅一個民族的記憶和尊嚴。這種區別對待,何其不公,又何其……虛偽。”
孫金虎聽著,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了。是啊,中國沒招惹他們,他們卻如此兇橫地欺負中國人。這股悶氣堵在胸口,讓人發慌。
衛禮賢似乎看出了他的憤懣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換了話題:“不說這些了。來看看這個。”
他指了指書案上的手稿:“《易經》我又從頭翻譯,不過有了原來的記憶,翻譯起來快多了,你看,已經有這麼多了!”
隨後,又指著另一疊新手稿,“我還開始翻譯《孟子》了。孟子的‘民貴君輕’、‘仁義’之說,才是真正寶貴的思想瑰寶,值得讓世界知曉。”
正說著,隔壁教室隱隱傳來一陣壓低的、用英語朗讀課文的聲音。孫金虎側耳聽了聽,有些詫異。現在滿大街都是日本員警和浪人,學校不是都被要求學日本話了嗎?
衛禮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帶著韌勁的微笑,聲音壓得更低:“官方要求增設日文課程,‘親善’嘛。但是,禮賢書院屬於瑞士同善會,瑞士是中立國,這給了我們一點……小小的空間。英文課,我們從未停止,只是更加謹慎。知識沒有國界,語言是通往更廣闊世界的窗口,不能輕易讓他們關上。至少在這裏,還能為一些年輕人保住這點光亮。”
他的語氣平靜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孫金虎忽然明白了,衛博士留在這裏,不僅僅是因為熱愛這片土地,他更是在進行另一場沉默的戰爭——一場對抗精神征服和文化滅絕的戰爭。他用他特殊的身份和方式,守護著這座書院,守護著知識的火種,守護著師生們不受徹底的奴化。
“博士,您……您要多小心。”孫金虎忍不住叮囑道,心裏充滿了敬佩和擔憂。
“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”衛禮賢笑了笑,拿起一個菜餅子,掰開一半遞給孫金虎,“來,一起吃。吃完,幫我把院子裏那幾盆花挪個地方,日頭太毒了。”
孫金虎接過餅子,用力點了點頭。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夏天,禮賢書院這片小小的“孤島”,和眼前這位埋首故紙堆、卻以文化為武器的德國牧師,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力量。
儘管前路迷茫,但至少在這裏,還有些東西,沒有被太陽旗完全覆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