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戰:1914-1919,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38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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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钟存本韵,自在鸣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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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8
1915年6月|北京·安慶會館|舉著的手臂僵在半空。
袁懷度隨眾人到達安慶會館時,大堂內已人頭攢動。今天這裏將舉行一個“學界請願聯合大會”,秘書廳安排他來觀禮、記錄,會後向總統呈送會議報告。
安慶會館的禮堂不小,戲臺正好作會議主席臺。主席臺上已擺好長案,案身鋪著大紅毛呢桌布,邊角垂著流蘇。主席臺後方木照壁正中央,懸掛著一面巨幅五色國旗。
這些日子,袁懷度過得很不愉快。常常感覺聽到的風聲,像窗外的蟬鳴聲一樣,聒噪得令人心煩意亂。
他埋首於案牘之間,桌上的公文,除了尋常的外交照會或財政預算,更多的是些光怪陸離的“請願書”、“推戴電”——各省將軍、巡按使,乃至突然冒出的各種“民意團體”、“社會賢達”,竟像約好了一般,詞藻華麗、腔調一致地“懇請”袁大總統“俯順輿情,速正大位”。仿佛一夜之間,這共和已成了萬人唾棄的敝履,帝制才是四海歸心的洪流。
他知道,這背後,是那個新近掛牌成立的“籌安會”在緊鑼密鼓地運作。楊度、孫毓筠那幾位“君子”,或坐在六國飯店的包廂裏,或是在自家書齋中,揮毫潑墨,杜撰著一篇篇“君憲救國”的宏論,又或是遙控指揮著遍佈各地的爪牙,製造著這虛假卻聲勢浩大的“民意”。
他並非籌安會成員,對他們的行徑很反感。然其身居總統府秘書要津,項城同鄉的身份更像一道無形的枷鎖,使他無法完全置身事外。袁世凱時不時交付他的一些與“國體研究”、“各界輿情彙編”相關的瑣碎事務,都像軟刀子割肉般,令他倍感煎熬。他不得不每日接觸這些令人作嘔的文字,小心翼翼地措辭編錄,仿佛一個潔癖者被迫日日清理污穢,那種精神上的黏膩與屈辱,幾乎要將他吞噬。
前日晚間,袁懷度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南鑼鼓巷的家中。妻子林曼卿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進書房,見他臉色灰敗地癱在椅中,便知他又在為帝制一事苦惱。
“還是那些事?”林曼卿將瓷碗輕輕放在他手邊,聲音柔和。
袁懷度閉上眼,重重歎了口氣,喉結滾動了一下,卻發不出聲音,只是極度疲憊地點了點頭。他睜開眼,望著妻子清麗而沉靜的面容,一股傾訴的欲望衝垮了堤防:“曼卿,我……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自處。每日看著那些顛倒黑白、指鹿為馬的文字,還要親手將它們整理呈送……這秘書做的,竟成了為僭越篡逆鋪路搭橋的幫兇!長此以往,豈非要與之同朽?”
林曼卿靜靜聽著,拿起團扇,輕輕為他扇風。她雖深處閨閣,但素來心竅玲瓏,又常與袁懷度談論時局,對丈夫的處境與憂懼了然於胸。
她沉默片刻,忽而輕聲道:“懷度,你可曾想過,國人自上而下,即便位高如項城者,內心深處,何曾真正擺脫了對天命、鬼神、讖緯之說的那一點敬畏?縱使權傾朝野,一手遮天,面對冥冥中的不祥之兆,真能全然無動於衷麼?”
袁懷度微微一怔,看向妻子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人力有時而窮。”林曼卿眸光清亮,聲音壓得更低,卻字字清晰,“既然明諫無力,直斥風險,何不……讓‘天’來說話?做些安排,讓一些‘巧合’,在恰當的時機,傳遞些許……令人不安的訊息。不必言明,只需種下一顆疑慮的種子。迷信之人,自會從中解讀出他們恐懼的東西。”
袁懷度的心臟猛地一跳,瞬間坐直了身體。他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暗示。利用人們對預兆、天象的迷信心理,製造一種微妙的不祥之感,尤其是針對正在熱衷稱帝、格外看重“吉兆”的袁世凱!這並非直接的對抗,卻可能在他志得意滿時,潑上一瓢無形的冷水。
“這……太過行險!”袁懷度下意識地環顧四周,雖知家中安全,仍覺心驚肉跳。
“非是讓你我去裝神弄鬼。”林曼卿神色鎮定,“只需借勢而為,稍加引導。譬如,近日是否有些公開的集會演說,鼓吹……那個話題的?其間必有懸掛旗幟、振臂高呼之場景吧?”
袁懷度急速思索,猛地想起一事:“確有!後日,在安慶會館,有一場‘學界請願聯合大會’,實則是籌安會幕後推動,邀了幾所高校的校長及部分被裹挾的學生代表,屆時必有一番‘勸進’表演。總統府亦需派人到場‘觀禮’記錄,以為‘民意’佐證。前日秘書廳議及此事,似乎……有意讓我前去。”他語帶苦澀。
“這便是了。”林曼卿目光微凝,“會館大堂正中,必懸巨幅五色國旗吧?萬眾歡呼、聲震屋瓦之時,若那旗幟……無緣無故,突然墜落呢?”
袁懷度倒吸一口涼氣。五色旗,乃共和國旗。在鼓吹帝制的喧囂場上驟然墜落,此等景象,落在迷信者眼中,其暗示不言而喻——國基不穩,天命不佑!這比任何言語的勸誡都更具衝擊力,卻又抓不到任何把柄,只能歸咎於“意外”或“天意”。
“此舉……能成嗎?如何確保萬無一失?”袁懷度心念電轉,既覺此計大膽精妙,又感風險重重。
“事在人為。”林曼卿語氣依舊平靜,“會館佈置,必有內務之人或員警廳插手。我表弟如今在員警廳當差,他或可知曉橫幅懸掛的細節,甚至能接觸到具體操辦之人。不需他做太多,只需在懸掛時,用一根稍稍浸漬過、易於在特定時間後斷裂的舊繩,或是一個看似牢固、實則微有瑕疵的活扣……剩下的事,便交給‘巧合’與人心吧。”
袁懷度凝視著妻子,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她溫柔外表下那份驚人的膽識與縝密。他沉默良久,胸腔中那股憋悶許久的惡氣,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極其隱秘的宣洩口。他知道這近乎兒戲,甚至有些陰暗,但在一切正道均已堵塞的此刻,這似是唯一能略表心跡、略作抗爭的方式。
“曼卿……”他握住妻子的手,指尖冰涼,“此事……我來設法。”
會議開始前,袁懷度看到林曼卿的那位表弟就在不遠處維持秩序,兩人目光有過一瞬極短暫的接觸,隨即分開。
會議很熱鬧,發言的人都 一幅激昂文字的模樣。袁懷度坐在前排一側的“記錄席”上,面無表情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,手心卻微微沁汗。
這時,又一位被推舉出來的老學究上臺。他慷慨陳詞,痛陳共和之弊,頌揚君憲之美,唾沫橫飛。台下,被組織來的學生和看客們機械地鼓掌、附和,眼神卻大多茫然。照壁上的五色國旗垂掛著,在悶熱的空氣裏紋絲不動。
終於,演講進入高潮,臺上的鼓動者嘶聲力竭地呼喊:“吾等學界同仁,一心一德,恭請袁公順天應人,早登大寶,以安社稷,以定民心!”他率先舉起手臂。
“恭請袁公順天應人,早登大寶!”台下被引導著發出參差不齊卻聲勢不小的呼喊,無數手臂森林般舉起。
就在這一刹那——
“嘩啦——!”
一聲清晰的、綢緞撕裂般的異響,壓過了喧囂的人聲!只見那面高懸的五色巨旗,竟毫無徵兆地、整個地從懸掛處脫落!它並非緩緩滑落,而是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,猛地一墜,沉重地、狼狽地癱落在地板上。
滿場歡呼聲戛然而止。
舉著的手臂僵在半空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愕然地看著主席臺地板上那堆驟然失去支撐的旗幟,仿佛看到某種不可言說的象徵轟然倒塌。剛才還熱火朝天的會場,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臺上演講者的臉唰地白了,張著嘴,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。
袁懷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他用眼角餘光飛快地掃視周圍,捕捉著人們臉上那驚疑、惶恐、甚至略帶恐懼的表情。一種混合著罪惡感、緊張感和一絲扭曲快意的複雜情緒,在他胸腔裏翻騰。
“怎……怎麼回事?!”臺上終於有人反應過來,氣急敗壞地低聲喝問。
幾個工作人員慌忙跑上前,手忙腳亂地想將那面沉重的旗幟拖走,動作間更顯倉皇狼狽。
會場裏的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,每個人都在交頭接耳,眼神閃爍。那面旗幟的墜落,像一道冰冷的陰影,投在了這場精心策劃的“民意”表演之上。
袁懷度緩緩合上手中的記事本,指尖微微顫抖。
他會把這一切如實記錄、呈報。他也知道,這一幕,連同此刻會場中這彌漫的不安氣氛,必將通過各種管道,添油加醋地傳入中南海,傳入那位正熱切等待著“吉兆”的大總統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