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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5年1月|北京·中南海|讓世界聽到風聲，總比讓日本在黑暗中完成絞殺要好。

袁懷度端著一杯新沏的參茶走進袁世凱辦公室時，袁世凱還癱坐在沙發裏，眉峰緊鎖，唇線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。

“總統，您一夜未眠，喝口茶提提神吧。”袁懷度將茶輕輕放在桌角。

良久，袁世凱才轉過頭，盯著袁懷度的眼睛，輕輕地點了點頭，然後指著桌上攤開的檔說：“日置益遞交的《覺書》，內容包含五號二十一條要求……”

袁懷度眼前浮現起置益那矮小精悍的身影，鏡片後銳利的目光，想起他話語中赤裸裸的威脅，頓覺如芒在背。

“承認日本繼承德國在山東的一切權益，並加以擴大；承認日本在‘南滿’及東部內蒙古的特殊權利；漢冶萍公司改為中日合辦；所有中國沿海港灣、島嶼概不租借或讓與他國；中國政府須聘用日本人為政治、軍事、財政顧問……”

袁世凱站起身，煩躁地踱起步來。沉重的皮靴踏在地毯上，發出沉悶的“噗噗”聲，如同他此刻紊亂的心跳。

袁懷度隨著袁世凱的身影，望瞭望歐式落地窗，窗外是鉛灰色的天空和被積雪覆蓋的宮苑，此刻一片肅殺。

是啊，日本人的胃口太大了！一條條，一款款，字字如刀，直欲將中國的主權與尊嚴肢解殆盡。接受？則淪為千古罪人，國將不國。拒絕？段祺瑞那句“僅能抵抗四十八小時”的冰冷評估，如同鬼魅般在腦中迴響。北洋軍看似強大，實則外強中乾，內部傾軋不斷，面對蓄謀已久、裝備精良的日軍，勝算幾何？

袁懷度感受到袁世凱此刻的“孤峰獨斷雲海”之難。此前，雖已遍詢孫寶琦等謀士，然智囊縱有萬千，終須一肩獨擔。

半晌，袁世凱才停下來，轉過身，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：“懷度，此事……棘手至極。日人步步緊逼，亡我之心不死。國內……唉！”他重重歎了口氣，沒有說下去。解散國會，壓制黨人，看似穩固了權位，卻也激化了矛盾，如今外侮臨頭，誰能真正同心同德？

袁懷度上前一步：“總統，日置益要求嚴守秘密，無非是想趁列強無暇東顧之機，逼我就範。此事干係國本，牽一發而動全身。單靠我們與日人周旋，恐力有不逮。莫理循先生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觀察著袁世凱的神色，“他深諳國際大勢，與各國公使均有深交，且立場相對公允。是否……可召他密議，聽聽他的見解？即便不能明言檔細節，探探風聲，或可尋得一絲轉圜之機？”

見袁世凱未置可否，袁懷度趨前一步，低聲說到：“此刻英國深陷歐戰泥潭，在遠東最不願看到的就是日本獨大，打破均勢。利用莫理循，或許真能將水攪渾，引來國際干預？”

終於，袁世凱的眼睛閃過一絲光亮。

“嗯，”袁世凱緩緩點頭，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，“懷度，你慮得是。即刻去請莫理循先生，就說……就說老夫有些關於歐戰對遠東局勢影響的問題，想聽聽他的高見。記住，絕不可提及《覺書》一字！”

“是，總統！”袁懷度心中一凜，深知此舉風險，卻也明白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死局的路徑。他躬身退出，步履匆匆，消失在殿外回廊的陰影裏。

當袁懷度陪著莫理循踏入居仁堂那間熟悉的議事廳時，袁世凱已恢復了往日的威嚴，端坐案後，仿佛只是在處理尋常政務。

寒暄過後，話題果然引向了歐戰對遠東的影響。莫理循侃侃而談，分析著協約國與同盟國的力量消長，日本借此機會擴張的野心。他措辭謹慎，卻字字珠璣，點明了日本獨霸東亞對英國“門戶開放”政策的潛在威脅。

袁世凱聽得極為專注，不時頷首。當莫理循話鋒一轉，提到“某些強國可能利用中國暫時的困難，提出有損中國主權完整和門戶開放原則的非分要求”時，袁世凱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
“喬治，”袁世凱忽然打斷了莫理循，用莫理循的英文名稱呼他，顯得格外親近，聲音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沉重，“老夫今日請你來，實有一事如鯁在喉。日人近日向我政府提出了一系列要求……”他沒有說“二十一條”，也沒有拿出檔，而是用一種極其隱晦、甚至有些支離破碎的語言，描述了日本要求的大致方向和其苛刻程度——山東權益、滿蒙特權、顧問聘用、沿海不租讓……

莫理循的臉色隨著袁世凱的敘述，變得越來越凝重。他不再插話，只是身體微微前傾，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定著袁世凱，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措辭背後的深意。他敏銳地意識到，這絕非尋常的外交交涉，而是一場赤裸裸的、意圖將中國變為附庸的勒索！作為《泰晤士報》的前駐京記者，他深知這份情報的價值和爆炸性。英國政府，乃至整個西方世界，都需要知道日本在趁火打劫！

會談結束，莫理循起身告辭，神情嚴肅而憂慮：“總統閣下，情況比我想像的還要嚴峻。日本的要求，已嚴重違背了國際法和各國在華機會均等的原則。我會……仔細思考您所提及的‘擔憂’，並盡力尋求可能的外交途徑。”他深深看了一眼袁世凱，又瞥了一眼一旁的袁懷度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回到王府井大街的宅邸，莫理循立刻將自己鎖進書房。他嚴格遵守了不記錄的承諾——沒有留下任何紙面筆記。然而，憑藉多年記者生涯練就的驚人記憶力和對局勢的深刻理解，他迅速在腦中整理出了一份詳盡的備忘錄，涵蓋了袁世凱所透露的日本要求的主要框架和其惡劣性質。他深知，必須讓這個消息飛出去！

他召來了自己最信任的人——《泰晤士報》駐北京的資深記者，澳大利亞人威廉·亨利·端納。端納同樣以消息靈通、膽大心細著稱。

“威廉，”莫理循壓低聲音，眼神灼灼，“有一則極其重要的消息，關乎遠東格局，甚至歐戰平衡。但來源極其敏感，我不能給你任何文字，也不能透露來源。你只能聽，然後憑你的職業判斷去處理。”

端納立刻意識到事態重大，神情肅穆地點點頭。

莫理循憑記憶，清晰而克制地復述了從袁世凱處獲知的日本要求要點，強調了其對中國主權的全面侵蝕和對國際均勢的破壞性。他沒有添油加醋，但每一個關鍵字都像重錘敲在端納心上。

“記住，威廉，”莫理循最後鄭重叮囑，“報導時，務必模糊來源，只說是‘據可靠消息’或‘北京外交界普遍憂慮’。絕不能讓人聯想到總統府！這關係到我們所有人的安危，也關係到消息能否真正發揮作用。”

端納用力點頭：“我明白，喬治。這消息太驚人了！我會立刻發回倫敦總社，但恐怕……總社那邊會對如此重大的消息沒有確鑿書面證據而有所保留。”

莫理循疲憊地捏了捏眉心：“我知道。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做的。讓世界聽到風聲，總比讓日本在黑暗中完成絞殺要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