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戰:1914-1919,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26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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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钟存本韵,自在鸣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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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6
1915年1月|青島-昌樂|消失在茫茫的夜色和荒草叢中。
李富貴離開朝陽庵時,心裏只揣著一個念頭:離曾明本遠些,離這荒唐的復辟夢遠些。他裹緊身上那件破棉襖,頂著臘月裏刀子似的寒風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青島城方向走。他想著,青島城大,總該有口飯吃,哪怕去碼頭扛包,去澡堂子搓背。
然而,青島城的模樣,和他剛來時看到的樣子,已完全兩樣了。
德國人的紅屋頂尖頂樓還在,但上面飄揚的太陽旗刺得人眼睛生疼。街道上行人稀少,個個步履匆匆,縮著脖子,眼神躲閃,像驚弓之鳥。
穿著土黃色軍裝、打著綁腿的日本兵三五成群,扛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,踏著沉重的皮靴在街頭巷尾巡邏。他們的眼神像錐子,掃過每一個路過的中國人,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蔑。
哨卡隨處可見,木制的拒馬橫在路上,背著步槍的哨兵用生硬的中國話呵斥著想要通過的行人,檢查一種蓋著紅戳的紙片——“良民證”。
李富貴沒有這東西,他連靠近哨卡的勇氣都沒有,遠遠地繞開,像只躲避貓的老鼠。
城裏彌漫著一股死氣。德國人的洋行、商店關門閉戶,櫥窗蒙著厚厚的灰塵,昔日熱鬧的亨利親王街一片蕭條。只有日本人的商社門口掛起了嶄新的招牌,穿著和服、木屐的男女進出,旁若無人地高聲談笑。
工廠的煙囪不再冒煙,碼頭也冷清了許多,偶爾有日本貨輪靠岸,卸下的多是軍需物資,扛包的苦力在刺刀監視下,動作僵硬麻木。
李富貴像一滴油,融不進這潭死水。碼頭不要他這種沒“保人”的生面孔,澡堂子也嫌他手腳粗笨。他餓得前胸貼後背,只能混跡於大鮑島華人區那些更陰暗的角落。
在散發著劣質煙草和汗臭味的低矮茶館裏,他認識了幾個同樣無所事事的混混,靠小偷小摸、敲詐落單的小販勉強糊口。晚上,他們就蜷縮在廢棄倉庫的角落,或者擠在廉價妓院通鋪的腳頭,用身體那點可憐的熱量互相取暖。
妓院裏的女人,臉上塗著廉價的脂粉,眼神空洞麻木。她們大多是被生活所迫,從山東鄉下逃難來的,或是城裏失了生計的女工。鴇母是個精瘦刻薄的中年女人,操著濃重的膠東口音,對她們動輒打罵。
李富貴有時幫她們跑跑腿,買點針頭線腦,或者替她們擋掉些難纏的醉客,便能換得一點殘羹冷炙,或者夜裏在她們狹窄的隔間地板上蜷縮一宿。他聽著她們在暗夜裏壓抑的啜泣,聞著空氣中劣質脂粉混合著絕望的氣息,只覺得這日子比在浮山挖戰壕、在仰口背彈藥還要難熬。
這天傍晚,李富貴正蹲在街角一個賣烤紅薯的破爐子邊,貪婪地嗅著那點甜香,肚子咕嚕嚕叫得山響。一個穿著體面藏青色呢料長袍、頭戴禮帽、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,在一名點頭哈腰的中國翻譯陪同下,正從一家掛著“東和洋行”招牌的鋪子裏走出來。那男人唇上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仁丹胡,走路時下巴微抬,正是青島城裏日漸多起來的日本商人。
“……石井先生說了,這次要運鹽去昌樂,路遠,需要幾個能吃苦、靠得住的長腳力!工錢比平時多三成,路上管吃住!”翻譯對著旁邊一個穿短褂、像是管事模樣的中國人吩咐道,語氣帶著施捨的味道。
“昌樂?”李富貴耳朵尖,那地方他知道,離青島比較遠了。他的心猛地一跳,一個模糊的念頭像火星一樣迸了出來。
管事正愁找不到足夠的人手,看著李富貴雖然面黃肌瘦但骨架結實,便揚聲問道:“喂!那小子!去昌樂運鹽,來回得四五天。能幹不?”
李富貴立刻從爐子邊彈起來,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誠懇和急切,拍著胸脯:“爺!俺能吃苦!俺有的是力氣!別說四五天,十天半月也使得!只要爺給口飯吃,給個活路!”
石井眯著眼打量了李富貴一番,又看看翻譯。翻譯低聲說了幾句。石井微微頷首,算是應允。管事便揮手:“行,算你一個!明兒一早,洋行後門集合!不要誤了時辰!”
第二天天還沒亮透,李富貴早早來到東和洋行後門。幾輛罩著厚帆布的舊卡車已經停在那裏,散發著濃重的機油味。除了他,還有七八個被招募來的苦力,都縮著脖子跺著腳,一臉麻木。
石井和翻譯坐在前面一輛帶篷的吉普車裏,一個穿著黑色勁裝、腰挎短刀的日本浪人模樣的人坐在司機旁邊,眼神兇狠地掃視著眾人。
管事吆喝著眾人將倉庫裏小山般的鹽包裝上車。麻袋粗糙沉重,散發著濃烈的海腥鹹澀味。李富貴和另一個苦力搭夥,喊著號子,將鹽包扛起,踉踉蹌蹌地塞進卡車。鹽粒透過麻袋縫隙鑽進他的脖領、袖口,蟄得皮膚又癢又疼,汗水很快浸透了破棉襖,濕冷地貼在背上。
車隊在日頭升高時出發了。
李富貴和其他苦力擠在最後一輛卡車的鹽包頂上,寒風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。卡車沿著坑坑窪窪的公路顛簸前行,沿途經過的村莊大多死氣沉沉,偶爾能看到巡邏的日軍小隊和飄揚的太陽旗。每次經過哨卡,車隊都要停下來,翻譯拿出證件交涉一番才能放行。李富貴把頭埋得低低的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第一晚,車隊停在一個叫藍村的地方。石井包下了一個破舊的大車店。苦力們被趕進一間四面透風的通鋪大屋,擠在冰冷的土炕上。石井、翻譯和那個浪人住在隔壁稍好的房間。晚飯是冰冷的雜糧窩頭和能照見人影的稀粥。
第二天繼續趕路,路況更差,顛簸得更厲害。沿途的日軍哨卡明顯少了,但那個浪人的眼神卻更加警惕,停車休息時總會在車隊前後巡視。
傍晚時分,車隊終於抵達了昌樂縣城。這裏的氣氛比青島鬆散許多,雖然也有日本兵,但數量少,街上行人神情也相對自然。
鹽包被卸在城外一個偏僻的貨棧裏。管事吆喝著讓苦力們抓緊幹活。李富貴一邊扛包,一邊緊張地觀察著四周。貨棧很大,堆滿了各種貨物,顯得有些雜亂。看守的只有兩個懶洋洋的中國夥計。石井和翻譯似乎急著去城內找買家接頭,只留下那個浪人在貨棧門口監工。浪人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,眼神兇狠地掃視著幹活的苦力,像盯著獵物的狼。
機會!李富貴的心砰砰直跳。他扛起最後一袋鹽,裝作腳下被雜物絆了一下,一個趔趄,“哎喲”一聲重重摔倒在地,那沉重的鹽袋也“噗”地砸在他腿上。劇痛瞬間襲來,他抱著腿,痛苦地蜷縮起來,額頭上冒出豆大的冷汗,臉都扭曲了。
“八嘎!廢物!”浪人罵了一句,皺著眉頭走過來。
管事也嚇了一跳,跑過來查看:“怎麼回事?”
李富貴疼得齜牙咧嘴,聲音都變了調:“爺……俺……俺的腿……好像……好像折了……動不了了……”他抱著左腿,疼得渾身哆嗦,眼淚鼻涕都下來了,演得極其逼真。
浪人用腳尖踢了踢李富貴那條“傷腿”。李富貴立刻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,抱著腿在地上翻滾。浪人嫌惡地皺了皺眉,對管事說了幾句日語。
管事一臉晦氣:“真他娘的倒楣!石井先生還沒回來,這……”他看看天色已晚,再看看地上“哀嚎”的李富貴,不耐煩地揮揮手,“算了算了!把他抬到旁邊柴房去!等明兒石井先生回來再說!其他人,趕緊卸貨!”
立刻有兩個苦力過來,架起“哀嚎不止”的李富貴,把他拖到貨棧角落一個堆滿雜物、散發著黴味的柴房裏,胡亂往地上一扔,便關上門走了。
柴房裏一片漆黑,只有門縫透進一絲微弱的光。李富貴立刻停止了呻吟,屏住呼吸,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。卸車的聲音還在繼續,管事的吆喝聲,苦力們的應答聲,浪人粗魯的催促聲……
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,忍著腳踝處真實的疼痛,摸索著周圍的環境。柴房後牆似乎有破損,冷風颼颼地灌進來。他湊過去,借著微弱的光線,看到牆根處有幾塊鬆動的磚頭。
外面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,似乎是吉普車開走了。接著是貨棧大門關閉落鎖的聲音,以及兩個看守夥計懶散的交談聲和遠去的腳步聲。貨棧漸漸安靜下來。
李富貴的心跳得像擂鼓。他不再猶豫,忍著腳踝的刺痛,用盡全身力氣,小心翼翼地撬動那幾塊鬆動的磚頭。縫隙越來越大,剛好能容他的身體鑽出去!外面是一片長滿枯草、堆著廢棄雜物的荒地,遠處是模糊的田野和起伏的丘陵輪廓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回頭看了一眼那如同怪獸般蹲伏在黑暗中的貨棧,然後毫不猶豫地,像一條滑溜的泥鰍,悄無聲息地鑽出了牆洞,消失在茫茫的夜色和荒草叢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