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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4年11月|北京·中南海|你可知“常勝軍”？

深夜，梁士詒辦公室依舊亮著燈光。

梁嘉民端了一杯熱茶站在門前，手抬起來想敲門，又放下。

梁士詒沒有批閱公文，而是站在大幅的歐亞地圖前，長久地凝視著。地圖上，代表協約國與同盟國的箭頭在西線殘酷地交織著，而在遠東，代表日軍的黑色箭頭正重重地壓在膠東半島。

前些日子，梁嘉民見識到了伯父“另闢蹊徑”的韌性，外交日程簡直排得密不透風，頻繁出入六國飯店、外交使團俱樂部。

他與法國公使康悌品茗長談。康悌對中國文化頗有興趣，他便投其所好，贈以精拓碑帖，席間縱論歐戰大局，委婉探詢法國對中國加入協約國的態度。

他設宴款待美國公使芮恩施。芮恩施相對開明，對遠東均勢有獨到見解，他便與其深入探討戰後國際秩序重建中中國的可能角色，強調一個穩定、開放的中國符合美國的“門戶開放”政策。

他甚至沒有冷落朱爾典，在必要的官方場合，依舊保持著接觸，那笑容背後，既有較量，也暗藏著試探。

一次與康悌的晚宴後，回程的馬車上，梁士詒顯得異常疲憊，閉目養神。梁嘉民望著車窗外北京深沉的夜色，忍不住低聲道：“伯父，您太勞累了。法使、美使雖態度友善，但實質性支持……”

梁嘉民欲言又止。

梁士詒睜開眼，眼中並無倦意。“嘉民，外交如弈棋，落子無悔，更要放眼十步之外。朱爾典代表的是英國政府當下的遠東政策，受制於英日同盟。但法、美呢？他們的利益點不同。法國深陷歐陸泥潭，亟需一切可能的支援，哪怕遠在東方的微弱力量；美國尚未參戰，但威爾遜總統標榜理想主義，對殖民主義頗有微詞，是我們可以爭取的潛在盟友。與他們保持密切往來，建立私誼，傳遞資訊，就是在布子。讓協約國內部聽到不同的聲音，知道中國並非毫無價值、任人宰割的魚肉！《卡丁報》專版，也是這盤棋上的一顆子。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沉而堅定，“民國根基未穩，內憂外患。內政，我盡力穩住財政，哪怕拆東牆補西牆；外交，我更要爭！爭一線生機，爭未來一席之地！這基石，總得有人去壘，一磚一瓦，再難也要壘！”

梁嘉民心頭震動，看著伯父在昏暗車廂中顯得格外堅毅的側影，那因操勞而深陷的眼窩，此刻卻像蘊藏著無盡的力量。伯父心中的藍圖，遠不止於眼前的公債或青島，他是在為這個孱弱的國家，在列強環伺的叢林裏，艱難地鋪設通往未來的軌道。

不一會兒，梁士詒在屋內踱起步來，經過門旁時，梁嘉民聽到伯父近乎自言自語的低語：“……兵源……勞工……常勝軍……”

“伯父？”梁嘉民輕聲喚道。

梁士詒轉過身，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亢奮的光芒，那是一種在絕境中捕捉到一線靈光的神情。“嘉民，你可知‘常勝軍’？”

梁嘉民略一思索：“伯父是指……同治年間，華爾、戈登統領的那支由洋將訓練、指揮，但主要由華勇組成的隊伍？”

“正是！”梁士詒重重一拍地圖，“彼時用‘常勝軍’剿長毛，是借洋人之力平內亂。今日歐戰，協約國深陷泥潭，人力物力消耗巨大，尤其是勞工！英法工廠、碼頭、乃至戰場後勤，都需要大量人力！而兵員補充，更是捉襟見肘！”

他快步走回書桌，拿起鋼筆，在紙上飛快地勾勒著：“我欲向英、法兩國政府秘密提議：中國可派遣十萬乃至數十萬勞工，赴歐承擔後勤、工兵任務！同時，仿‘常勝軍’舊例，由中國提供兵員，由英法提供軍官訓練、裝備並指揮，組成華工軍團，加入協約國一方，直接參與西線作戰！”

梁嘉民被這個大膽的構想驚呆了：“這……伯父！這可行嗎？我國中立……”

“中立是迫不得已的龜縮！”梁士詒打斷他，目光灼灼，“此非宣戰，而是以工代兵，以雇傭軍形式間接參戰！其一，可解英法燃眉之急，乃雪中送炭，必能極大改善我在協約國心中的地位，贏得實實在在的友誼與感激！其二，數十萬華工西行，賺取外匯，緩解國內民生困苦。其三，華工軍團若能在西線建功，將是中國軍人首次大規模出現在現代國際戰場上，其勇毅與犧牲，必將震動世界，為中國贏得尊重！其四，戰後和會，我們手握這支力量做出的貢獻，才有底氣去爭，去要！去收回青島，去廢除不平等條約！這比空口白牙的外交抗議，有力千百倍！”

梁嘉民的心跳加速，伯父的構想如同一道驚雷，劈開了當前外交困局的陰霾。“常勝軍”模式，這個帶著歷史烙印、甚至有些屈辱色彩的名稱，竟被伯父賦予了全新的、主動出擊的戰略意義！以數十萬勞工的血汗為代價，去換取一個躋身國際社會的入場券，去搏一個未來！這代價雖然顯得沉重，但環顧這弱肉強食的世界，這或許是唯一能抓住的、稍縱即逝的杠杆。

“伯父，此策……風險極大。”梁嘉民冷靜下來，指出關鍵，“日本必定全力阻撓，恐汙我破壞中立。國內輿論，恐難接受子弟遠赴歐陸為洋人流血。英法……會接受嗎？尤其是讓中國士兵成建制出現？”

梁士詒的眼神銳利如刀：“所以是秘密提議！先探英法口風，特別是法國，他們最缺人！日本？哼，只要我們動作夠快，造成既定事實，加上英法首肯，它也只能徒呼奈何！至於國內輿論和士兵……這是救國圖存！總比坐以待斃、任人宰割強！用勞工的血汗和士兵的犧牲，為民國換一個堂堂正正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未來！這基石，需要血與火來澆築！”

他抓起桌上的鋼筆，仿佛握著一柄利劍：“嘉民，立刻替我草擬兩封密函綱要！一封致法國公使康悌，一封致英國……繞過朱爾典，直接寫給熟悉遠東事務的格雷爵士。措辭要極盡誠懇，分析利弊要切中要害，突出這是中國對協約國事業‘最切實、最有力’的支持方式！同時，著手準備一份詳細的可行性計畫書，包括勞工招募、運輸、管理，以及華工軍團的組建、訓練、指揮權責劃分……要快！”

梁嘉民肅然領命，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，鋪開稿紙。

窗外，北風呼嘯，吹打著窗櫺。

梁嘉民思緒翻飛，既激動，又憂慮，他感覺這窗外的風聲就像是音樂，只是不知，是為這孤注一擲的宏大計畫伴奏的進行曲呢，還是僅僅奏響了悲壯的前奏？